樟林村的溪畔最是热闹。航船上下来的船工们放下橹桨,扛起从饶州运来的铁犁,踩着晨露往新开的梯田去。他们虽惯于水上营生,却在周从兄弟们的指点下,学着将牛轭套上耕牛,木犁划过冻土时,翻出的泥块里还掺着去年未化的残雪。女人们则聚在溪边,用竹篮淘洗从岭南换来的稻种,清水里浮起的谷粒饱满圆润,她们边淘边唱着淮地的田歌,歌声混着捣衣的木槌声,顺着溪流飘向远方。航船护卫李刀郎披着靛蓝短襕,蹲在自家秧田边,用木耙把昨夜沤好的绿肥(紫云英与河泥混合)均匀撒开,黑泥翻卷,泛着湿亮光泽。村西头有十几家蚕室在给蚕箔消毒,烟雾从用细密的竹篾编织而成的“蚕匾”中缭绕着弥漫开来,飘出阵阵艾草的清香。
跨过寿安桥,上官走来禅林。这里晨钟刚歇,四大班首带着百名和尚走出禅堂,扛起锄头往寺后的菜园去。他们遵循“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农禅古训,在新开的菜地里栽种白菜、萝卜,僧袍的宽袖掖在腰间,动作娴熟利落。空明首座亲自扶犁耕地,空云堂主则教小沙弥辨认菜种,诵经声与锄头击石之声相应,透着与世无争的踏实。菜园边,从俞大娘航船上下到这里来的一众道士也在开辟药圃,栽种吴萸、白术等药材。他们这些药材既供寺观自用,也会分给安庄的村民,乱世里的医者仁心,在这田垄间默默传递。
远观一会,上官顺着九曲溪西侧堤埂走来,看到南溪村的田垄间,陆禄领着三十余名汉子驱牛犁田,新打的曲辕犁铧铧深深楔入板结的赭赭红土,泥浪翻滚如蛟龙蜕鳞;孙风等兄弟忙着开渠引水,他们用木板搭起简易渡槽,将溪流引入各村新开的水田,竹制的水槽里水流潺潺,滋润着刚翻整好的秧田;周从带一帮人修理农具打磨铁器,锄头、镰刀等锋利如剑。一个孩子着篾刀,把断了的竹条削成斜面,用藤条捆扎结实,身边一个大人在用浸过桐油的麻绳和稻草搓成新的“秧绳”,结实得能拽住水牛,边干活边念叨着农谚:“正月不修筐,二月慌断肠;三月不整田,四月饿肚肠。”
上官同大家远远打着招呼,走来安溪村的小院外。阿虔、阿秋牵着两位龙嗣站在田边玩耍,一面抓着小青蛙,一面看着众人翻整田地。沐大挥着锄头,将土地耙得平整松软,况河则在一旁修整田埂,防止漏水。十四卫八勇,拿起农具加入耕种,动作笨拙。南宫带来的一众金甲龙卫也融入了这片忙碌,他们卸下甲胄,学做农活,铁甲的冰冷被泥土的温热取代,乱世里的杀伐之气,在这春耕的图景中渐渐消散。灵灵带着明明、月月,提着竹篮在田边采摘野菜,在泥土的芬芳里褪去了娇贵青涩,身上沾着泥点,脸上笑得灿烂。
安庄古道上禄安桥头设有茶棚,供穿梭在安庄古道上的南来北往客商歇脚交易。来往客商闽赣吴越居多,有的是来俞大娘航船上谈交易做买卖,有的仅是路过。安理时常在茶棚内同他们高谈阔论,纵论天下事。今闲来无事,安理带何放、何梁同着周从的十几个兄弟在安溪地块上,夯土筑墙,茅草作顶,为南宫带来的五十位金甲龙卫搭建茅舍。
三面山丘上,四十女员三三两两散落各处,带着**小小的孩子,修剪茶树、整枝桑树,隐隐有清脆笑声和悠长歌声阵阵飘来。
“安将军,我顺路回武夷山,可要为你捎些东西给怀安庄的夫人?”上官上前对安理问道。
安理摇头:“世道不稳,闽赣互有猜忌,片言只语易落把柄。你只需告知她安庄安好,闽赣越吴纷争将息,夫妻团圆或有期。闽地官长若是有问,你可对他说‘联姻联盟,十年寿尽,难图长远;外通蕃商,内修民生,方是根本。’并告诉他‘安庄好客,可来品茶’。”
上官应允,闲谈一会,踏上归程。
2
吴越冬至,冬天已到。桐庐境内的富春江一处江畔滩涂凝起薄冰,江雾如素纱缠绕着蒋家湾的错落屋舍。
这片被蒋铁选中的江畔村落,原是几户渔樵人家的零星聚居地,被蒋铁用巨金买下,如今却在他与弟兄们的双手下换了模样。夯土院墙圈出的街巷里,铁匠铺的打铁声已震彻村口,风箱“呼嗒”作响,赤红铁坯在锤下溅出金红火星。十勇赤膊挥锤,铁屑粘在汗湿的臂膀上,“铛—铛—”的重击声与砧铁共鸣,铁锤起落,重敲快打如疾风骤雨,又如排山倒海冲锋陷阵,火花飞溅间,将整个村落都震得发颤,像在跳着欢快的舞蹈。铁砧敲击声混着江涛,成了冬日最鲜活的节拍。
村口那棵百年古樟的枝桠上,悬着一块黑底木牌,刻着“蒋家湾”五个草书,遮住了原本“渔梁村”的旧名。这是蒋铁亲手所书,颓然天放,意态自足。
蒋铁踏入江湾的那一刻,他便知这里是归宿——江畔滩涂开阔,能借水运之便往来商船;身后丘陵连绵,借此僻静之地安度余生。他带着十勇拓宽村道,将原本的渔户茅舍改造成铁匠铺、货栈与客舍,又在江畔搭起简易码头,专供往来客商停泊。
如今的蒋家湾,已不是偏远村落,倒像个藏在山水间的热闹集市:清晨有绍兴来的盐商卸货,盐袋上印着“浙东盐场”的朱印;午后有衢州来的木商询价,木排上堆着刚砍伐的杉木,还带着山涧的湿气;傍晚有本地渔户送来鲜鱼,竹篓里的富春江鲥鱼鳞片闪着银光;连原本散落的田埂,都被垦成了菜园,种着越冬的萝卜与白菜,菜畦边还插着竹牌,写着“蒋氏私田”。这是宁真亲手所书,她虽身在蒋家湾,却仍改不了宫廷里的细致,连竹牌都用朱砂描了边。
“大当家,沛、沧、沃、沂、泛五勇从富阳拉来一批新铁矿,已到岸了。”王校尉披着沾着铁屑的粗布短袄,大步流星走来,腰间还别着柄新锻的短刀。那是他给妻子红儿打的,红儿原是宁真身边的侍女,去年与王校尉成了亲,如今在村里管着客舍的饭食,手脚很是麻利。
蒋铁抬眼望去,见江畔码头上,泽、洪、涌、涛、浩五勇正指挥着船工卸铁矿,他们的妻子也都从宁真身边的侍女,变成了村里的媳妇:泽勇的妻子橙儿在货栈记账,细致认真;洪勇的妻子黄儿巡视着菜园,神情专注;涌勇的妻子绿儿打理铁匠铺的工具,整齐划一;涛勇的妻子蓝儿则带着几个村妇缝补衣物,嬉笑不停;浩群的妻子靛儿抱着宁真的女儿蒋念在铁匠铺门口,蒋念看着火光中飞溅的铁花,咯咯欢笑。村里的男男女女都成了家,宁真让十勇和同王校尉的黑甲厅子都军十三人迎娶了她身边的二十三个侍女,大多怀有身孕。蒋念是这蒋家湾出生的第一个孩子。
宁真如今是蒋家湾的“女当家”,比在汴州朱府时更显利落。她穿着素色布裙,袖口挽至小臂,正站在货栈前与客商议价,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见蒋铁走来,她放下账本,递过一碗温热的米酒:“今天卖了十把镰刀、五副犁铧,还接了笔大活——衢州的木商要五十把斧头,年后就得交货。”说话间,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唯有提及女儿时,语气才软下来,“念儿今早又长了颗牙,刚才还抓着铁砧上的铁屑玩,被我赶紧夺下来了。”
蒋铁接过米酒,却没喝,只是望着女儿蒋念发怔。今年的冬至,这一杯薄酒,又该洒向何方?父母地下有知,会不会责怪于他?何梦应当也生下孩子,不知是男是女,见到上官不知会有多少伤心?
从洛阳逃来的这些日子,蒋铁始终攥着心尖上的隐忧:宁真每年两封寄往汴州的家书,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这祥和背后,是无数个隐姓埋名的日夜,是宁真笔下小心翼翼的家书,是弟兄们藏起的刀剑与过往。他担忧宁真的家书哪天有误,这蒋家湾的烟火气,便会被一场兵戈彻底碾碎。如今宁真生下女儿,蒋铁知道,他将在此了却余生,既回不了洛阳,也去不了洪州,这个蒋家湾便是自己现在和将来的家乡。
“上官,你想不想家?”上个月,在女儿蒋念的满月酒宴上,上官来敬酒,蒋铁问上官。
“想是想,可这里也安稳。”上官见问,略有一愣。
“他乡再好,不如家乡,是吧?”蒋铁已有醉意,拉住上官说,“想家你就回家去,我是无家可归了。”
“要说我也累了,也想回到家乡,再不外出流浪。”上官说。
“你明天就动身吧。”蒋铁说着,递给上官一卷桑皮纸,“路过洪州,寻访到我哥安理,把这卷桑皮纸交给他,也代我向何梦请罪。”
“这五十两黄金,当作盘缠,余下就在你家老家武夷山买下几片茶山,安心种茶。”宁直过来,递给上官一大牛皮袋,里面是沉甸甸的金砖。
蒋铁仰头喝下手中一大碗水酒,踉跄几步离去,不想酒劲发作,一头栽倒在地。宁真忙来搀扶。
上官攥紧纸卷,捧着钱袋,一时无措,满眼热泪。
腊八这天,蒋家湾飘起了小雪,村里却更热闹了。宁真领着妇人们炸年糕、蒸米糕、煮腊八粥,欢声笑语。铁匠铺生意依旧红火,急促的打铁声一声紧着一声,亢奋激烈。蒋铁惯常寄情于山水,得闲便造访各地文人。他今要冒雪泛舟江上,赴桐庐常乐乡访章氏后人。
此时江天混沌,雪落如絮。蒋铁解缆独撑,吴越舴艋舟如墨叶浮于素练,悄无声息划入富春江心。孤舟裹絮,溯流而上,浮于水墨鸿蒙之间。
偶有江风掠岸,携梅香与雪气,吹得两岸青筠低昂。雪压竹枝,弯而不折,托雪团如捧寒月;黛色山峦覆素,雪线蜿蜒如篆,与碧江相映。水澄碧绿若染,映雪光而愈澈;山色苍润如黛,衬残雪而愈幽;雪堆皓洁若素,缀枝桠而愈雅。寒鸦掠过,翅尖扫雪,“簌簌”一声隐入苍茫,唯余桨声清越如弦。
近岸村落隐于烟雪间,粉墙黛瓦覆银,几缕炊烟与雾相融,淡得似水墨留白,偏带人间暖意。江面上,曦光穿雾洒下,金鳞浮波,雪后初晴的天光,让山水更显清绝。蒋铁立于船头,望着这雪中胜景,挥动手中桨橹,当空书画,与雪共舞,心中浊气皆随寒波消融,一片澄明漫入心怀。
行至常乐乡溪畔,见茅舍依山而筑,院前老梅疏枝缀雪,暗香浮动,竹篱绕舍,墙头枯菊覆霜,清雅如章氏诗卷中的留白。章氏后人章节,青衿玄裳,鬓沾雪沫,倚梅而立,眉目间透着世家清韵。见蒋铁登岸,执麈相迎,笑言:“早闻蒋公子大名,今雪江访隐,不负‘水碧山青’之境。”
入屋煮茶,松烟袅袅。案上摊着《章氏诗钞》,墨香混着茶香漫溢,砚边半幅未竟山水,墨色枯润相生,正是富春烟雨意。
“先生世居于此,祖上显赫百年于今昌盛,当有兴旺之道,可教在下一二?”蒋铁敬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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