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宫的营建全循道家规制,又融入本地工艺。公孙奉安理之命督造,竟比练兵时更严苛。他带五十名金甲龙卫,亲赴梅岭甄选杉木,要求树干挺直无节,经桐油反复浸泡方能下料;柱础采用赣江麻石,由石匠按“覆莲纹”精雕,嵌入地下三尺深的夯土中,夯土内混以糯米汁、石灰与细砂,坚如磐石。殿宇梁架不用一钉,全凭榫卯咬合,公孙每日辰时便登架校验,用墨线比对斗拱角度,连微小的错位都要令工匠拆改。屋面覆以青灰筒瓦,檐角鸱尾鎏金,仿许逊“拔宅飞升”传说铸就,尾端垂挂的铜铃皆刻“万寿”二字。殿内壁画由本地画师绘制,以朱砂、石青、赭石为料,绘《许旌阳斩蛟图》《二十四孝图》,公孙亲自审定画稿,不许有半分亵渎之意。观内丹井依古制重凿,井底铺卵石滤水,井口设汉白玉栏杆,刻“天一生水”四字,公孙每日亲测水质,确保清甜甘冽。最耗心力的是三清殿内的三清塑像,以樟木为胎,外敷麻布,再涂生漆与石膏,塑工按公孙要求,眉眼须慈严相济,竟耗时三月方才完工。
营建期间,公孙常深夜研读《营造法式》与道家典籍,见工匠们酷暑劳作,便设棚施粥,遇流民前来务工,亦一视同仁,渐渐对道家“济世利人”的教义生出共鸣。每有闲暇,默颂《道德经》,孜孜不倦,终在宫成前夕,请观主许孙为他举行受箓仪式,公孙褪去金甲,换上青布道袍,头戴南华巾,腰系黄丝绦,神态肃穆,全然没了往日武将的戾气。
开光法会于辰时正式启幕,仪轨严谨。许孙观主身着绛色法袍,手持如意,率十二名道士立于三清殿前,按“三上香”之礼,依次点燃檀香、沉香、降真香,烟气袅袅升腾,缠绕殿宇。“请神”环节,道士们齐诵《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声韵悠长,与铜铃、木鱼声相和。许孙手持桃木剑,踏罡步斗,绕殿三周,以朱砂笔为三清塑像点睛,动作庄重肃穆。“洒净”时,道士们用丹井圣水喷洒四方,信众皆屏息静立,面露虔诚。
此时,安理缓步出列,身后南宫带三名金甲亲卫捧着三只锦盒随行。他走到供案前,对许孙观主深揖一礼:“万寿宫新生,乃洪州之福。我自洛阳南来携有三物,今敬献观中,愿助道观香火永续,道法昌明。”言罢,亲启锦盒。第一盒内是一面青铜八卦镜,镜面鎏金,纹路清晰,正是蒋府珍藏的晚唐道教重器,据说能镇宅辟邪;第二盒是一柄羊脂玉如意,玉质温润,柄端雕“松鹤延年”纹样,乃何太后当年所赐,寓意吉祥;第三盒则是一尊鎏金铜炉,炉身铸《道德经》片段铭文,炉底刻“开元年制”,是蒋玄晖早年珍藏的供器。
许孙观主见这三物皆是稀世珍品,尽合道家规制,动容不已,双手接过供于三清像前,躬身道:“安将军以宝物助道,这份赤诚,足见对苍生之念。万寿宫必不负所托,以道法济世,护一方安宁。”信众见安理如此慷慨,纷纷赞叹,香火钱愈发踊跃。此时的许孙望着殿内络绎不绝的信众与案上珍宝,忽然彻悟安理当年罢去“常住田”的良苦用心——没了田产羁绊,道观反而因信众的诚心供养与贵人襄助更显神圣,正如《道德经》所言“反者道之动”,这般传承方能久远。立在道士队列中的公孙,双目微闭,指尖掐诀,熟诵经文,心无旁骛,心诚志坚。
观外广场上,东村与西庄的乡民早已不分彼此,王大脚与伍大毛并肩而立,身后跟着一群孩童,手里捧着自家栽种的瓜果前来供奉。
里正曹正引着一位身着布衣的微胖汉子上前,正是徐太爷的旧管家。曹正对安理与秦裴躬身道:“将军、帅爷,经典如今性情大变,真心悔改。前月暴雨冲毁村口石桥,他捐出私产重修,还组织乡民挖渠引水,解了旱情。恳请帅爷准许他接任里正,好为乡民办事。”东村流民头领牛大山也是极力推荐:“经典良善,我等支持。”
经典上前深深一揖,眉宇间没了往日的谄媚,只剩诚恳:“往日罪孽深重,今愿以余生赎罪,不负将军宽宥之恩。”
安理看向秦裴,轻声劝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经典担当里正,或能造福乡邻。”秦裴颔首应允,经典当即跪地叩谢,引得围观乡民一片喝彩。
法会至午时,许孙观主主持“祈福”仪式,程天器身着儒衫,代表士绅阶层敬献祝文,文中称颂“政通人和,道儒相融”。
秦裴望着眼前和睦景象,转头对安理低声道:“今江右已定,然广陵君臣裂有嫌隙,我欲求教将军,如何独善其身?”安理目光望向远方赣江,缓缓道:“秦帅勇猛善战,爱惜下属,治下军民均有感恩。然勇不擅权谋,久据洪州恐遭猜忌,趋近中枢恐有凶险。鄂州地处水陆要冲,又远离是非,可图安逸。”秦裴沉吟良久,终是颔首:“将军所言极是,我当谋划。”
“秦帅,公孙竟入了道门,他属下五十金甲亲卫也要跟随,如何处置?”南宫来问。
“我这三百金甲亲卫,都是我家乡子弟,原本各具雄心,都想跟着我闯荡天下。如今我心亦淡,何去何从,都随各人所愿吧。”秦裴叹气,“智者有言:心安之处是吾乡。我看你等也想安定,你不如也领你的五十亲卫,随安理将军安心在安庄过活吧。乱世之中,或能为我亲族子弟在此留有一脉。”南宫欣然,满是应允。
安理立于观前高台上,看着信众虔诚祈福,乡民和睦相处,公孙潜心修道,心中大有宽慰。风过檐角,铜铃轻响,似在见证这座道观开启的新生,也见证着洪州新气象,和安庄愈发稳固的未来。
西山万寿宫重光法会过后,又是半月庙会。秦裴同安理返回洪城。临分手,秦裴对安理轻言:“安将军,广陵已有交待,秦某不得不转告于你:广陵已准俞大娘海船拓展海外贸易,但你及俞大娘不得离开洪州安庄随海船远洋,海船得定期往返,可把安庄当做母港。安将军休要怪我,秦某爱莫能助。”言罢策马而去。
安理愣在当场,心中隐隐作痛。
6
安理带南宫等人骑马回到安庄,自觉气短,颇感疲倦。
刚进安庄,众人下马,见众僧侣在丘陵中茶林锄地松土除草。空明过来对安理施礼:“施主俞大娘将茶林交由我等众僧打理,她们在忙航船改造。”安理还礼:“三面丘陵茶林,将来都要有劳众位师傅打理了。”空云过来,凝视安理,说:“我观将军精气神有亏,将军是否常有头晕、黑矇?”空风一旁也说:“今安庄大安,安施主可以好生将养身体,再不必为诸事过于劳费心力。”空月接着说:“等你安定下来,来我禅林品茶,我同众师兄斟酌几副汤药为你调养身体。”
安理深有致谢。一行人牵马走来禄安桥上,又被何承矩、陈致雍两位先生拦住。
“安将军,你着南宫把我俩请来安庄办学,今村学修建完毕,各村孩子们何时能来上学?”何承矩问。安理说:“村学建好,即可上学,孩子们有的都大了,可不敢耽搁了。”
“赵匡、宋胤他们,每日带着孩子们练功学武,说是‘乱世当中,武艺高强正好建功立业。’家长也有言说‘唯有武艺傍身方可保全性命,手无缚鸡之力读书能有何用?’”
安理本就隐有胸闷,此时顿感胸痛,再是痛及肩手,一时无力言语。身旁南宫对何承矩、陈致雍两人说:“此事容后商讨,两位先生先做开学准备。”
安理等人随着九曲溪堤埂慢慢步回安溪村,一路同人打着招呼。灵灵带着明明月月守在村口迎了上来。灵灵说:“哥,我这些时在学武,要不要练给你看?”安理说:“女孩子家,何若练武?”灵灵说:“我在念书,也要练武,练成像大哥哥一样的大英雄,好跟着大哥哥闯荡天下去。”安理笑笑。灵灵追着安理又说:“哥、哥,上月一位王先生带来一众闽客来到庄里,说是来帮我等造船驾船的,俞大娘航船正在改建大海船,好好热闹。”南宫问:“来了好多人?”明明抢着说:“来了好多人,一伙一伙的,得有两百多。”月月接着说:“还带来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灵灵说:“你个傻丫头,那是人家带来造船驾船的工具。”安理略有舒心:“海船建好了,你们就出海远洋去吧。”明明、月月说:“好啊,好啊!”灵灵说:“我只跟着哥,哥去哪我跟哪。”明明、月月见灵灵如此说,像是犯错一般低着头再不吭声。
南宫把安理送进家门,见八勇和赵匡、宋胤等人已在家中等候。安理问:“孩子们,可都好?”
“孩子们学武认真,男娃吃得苦,女娃霸得蛮,家长都高兴。武艺练成,将来这些孩子可以看庄护院。乱世当中,也可建功立业。”赵匡说。
“只是现在俞大娘航船要改造,再没场地练功了,我等几个兄弟过来,想问安哥能否动用村学场地当作武馆。”宋胤说。
“如此这般,小孩子上学,大孩子练功,两不相误。”“南溪村的兄弟们更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来学武,只是樟林村的家长想让孩子去念书,其实他们的孩子更想跟着我等学武。”“灵灵学得更是认真,样样争先,不肯服输。”八勇一齐附和。
安理心痛又起,痛及颈部:“兄弟可知,孩子们即便个个练成万人敌,又能如何?能挡住千军万马?能止住乱世杀戮?能带来世道光明?”
“理哥,我等寓居此处,朝夕难保安稳,没有武力护庄,外面一旦有事,岂不任人宰割?”江勇说。
安理强忍心痛:“一味恃强武力护庄,安庄难逃灰飞烟灭。我等不是要把安庄打造成‘武庄’,而是要把安庄营建成‘文庄’、‘商庄’、‘艺庄’,才是长久之计,才能千年万代。”
“这个乱世,强者为王,没有武力,难有立锥之地,难保身家性命。我等一路逃来,无不印证此理。”河勇说。
安理心痛不退:“武力对抗,非死即伤;文而化之,或成家乡。”
众勇还有言语,南宫见安理额头豆大汗水渗出,忙止住说:“今天暂且到此,理哥需要休息,大家都回,容后再议。”
众人方告辞,周从带陆禄、孙风又来。周贵带一群男孩也跟了过来,给灵灵拎来野鸡野鸭野兔野猪。灵灵不肯收下。南宫路过,见灵灵推辞,便说:“你不要我要,这东**补,我给安哥炖汤喝。这些时理哥睡不好,夜半时有惊醒,胃口也不好,常有呕逆。”灵灵不给:“你又不会做,给你糟蹋了,我给我哥做瓦罐煨汤。”周贵等孩子放下手中野味,一哄而散。
周从和陆禄、孙风见到安理,很是开心。陆禄说:“安哥,绿洲果是沃腴,今年稻谷丰收。我等南溪村、安溪村和四大班首禅林那里,都是集体耕种,稻田收成比樟林村各户种各田的高出一成有余。”孙风说:“众兄弟留下当年口粮,余下六成卖给俞大娘航船上,都记在俞大娘账上,方便在船上购置其他物品时方便帐上划拨。”周从说:“兄弟们有问,要不要缴上一成二成的给俞大娘,毕竟这地是俞大娘花大价钱买来送给大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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