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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明,大船泊于浒疁关。朝阳破云,金辉洒岸。运河穿镇而过,民居白墙黛瓦,红灯映雪,点缀其间。
大年初一,镇上居民忽见千余军士列阵而来,军纪整肃,于民无扰。孩童追着马迹嬉笑,码头之上,大船岿然。
王校尉弃马登船,向蒋铁躬身:“大当家,王绾率部众逃亡,余孽大部被歼。”
“辛苦了。钱公子处如何?”蒋铁问。
“钱公子在西兴水寨日夜训练水军,吴越各地水军,包括湖州在内,全都调去水寨。”王校尉面有喜色,一路滔滔不绝,“钱公子密令我领平澜城余下一千新军,于除夕当天隐秘潜来苏州浒疁关,听从大当家号令在此围歼南吴渗透势力。”
蒋铁有惊:“平澜城还有两千新军去了哪?”
“钱公子命张大长腿、常铁脚板各领平澜城一千新军,沿运河东西两路压剿水匪,百艘战船正午即至浒疁关。”王校尉回。
“钱公子的贡使团不来苏州吗?”蒋铁有惑。
“钱公子命我转告大当家,平澜城的三千新军和百艘战船在浒疁关集结后,先行休整。贡使团随后将至。”王校尉答。
郭龙见岸上围观人群里肖影、艾雨两人神色惶急,挥手召二人登船。二人略有迟疑,慢慢上得船来。
艾雨近前,声音发颤:“龙哥,王绾不是东西,趁着大伙不在,着人抢劫屠杀家眷,再一把火把船烧了。如今船也没了,家也没了。”
郭龙浑身一震,目眦欲裂,悲怒难抑。众弟兄亦悲愤填膺,面如死灰。
肖影压低声音,指向蒋铁:“哨探查明,他……是蒋铁,是‘平澜将军’蒋铁!”
郭龙怔立片刻,骤然大悟:“何太后亲封‘平澜将军’,果然英武,天下无双。我等兄弟冒犯,任凭将军发落,就死也无憾。”说罢,屈膝。众匪跟着一齐跪下。
蒋铁俯身扶起郭龙:“乱世流离,皆为苦人。今日之后,你我兄弟。”
众人惊住。郭龙愣住一会,见蒋铁笑容如春,如冬日初升暖阳,醒悟过来,数叩不止:“大哥在上,小弟今生,生死相从。”
众人没有犹豫:“愿随将军,生死相从。”
“好!从今往后,兄弟相称。”蒋铁开怀大笑,满身都是豪气,“今天大年初一,阳光明媚正好,船上年货尽出,浒疁镇长街设宴,军民同庆,共迎新岁。”
船上众人,一齐欢腾。
年货流水般搬下舟:咸腊成扇,村醪盈坛,米粟山积,果饵纷呈。镇上里正、耆老亦开社仓,取黍稷冬酒,以助庆兴。青石板街上,木板为案,粗布为席,连绵长筵。
灶火就地而起,军中伙夫与镇上妇人合力整治。铁釜中咸肉菜蔬咕嘟沸腾,香气漫街;另灶烹十样安乐菜,取岁岁平安之意。
将近日中,运河上游鼓号声作,张大长腿、常铁脚板率两千将士、百艘战船如期而至。运河沿岸,舟船列阵,旌旗映日,全无杀伐之气,反添新春壮色。军士依序登岸,与王校尉所部、郭龙新附弟兄及镇民穿插而坐,尊卑不分,少长相亲。
蒋铁起身,声澈长街:“今日元正,新元肇启。过往恩怨,俱随流水。今日同席,便是骨肉。愿自此始,运河清平,四野无警;愿我军民同心,共守此土,永护生民。此酒,敬天地,敬太平,敬在座诸君。”
“敬太平!”众人轰然应和,举碗共饮。郭龙旧部多有泪下,一碗浊酒入喉,暖的是肠胃,安的是六神无主的乱世之心。
酒至半酣,镇中老塾师扶杖而起,向众人一揖,缓声开口:“老朽不才,愿献旧曲一阕,以贺新正,以抒民愿。”
蒋铁肃然颔首。清音队少年执器侍立,乐声缓缓而起。
老塾师扬声唱道,声入寒云:
冰澌初泮元日晨,残雪犹悬旧枝痕。
可堪兵燹连年炽,裂我门楣焦我村。
声调悲慨,镇民随之相和,渐成一片。
幸有东风破寒云,扫尽檐尘迎春神。
新桃墨浓驱晦暗,腊釜鱼香透重门。
和者愈众,军民齐声高唱:
暂倾浊醪酬此身,来日共砌太平墩。
不祷仙灵不仰刃,全凭双手拓荒榛。
最后一句,全镇齐吼,声震河岳:
唯愿东风岁岁顾,长抚江南万户温。
永佑我家国——常、安、宁!
乐声与歌声相融,丝竹悠长,古琴雅致,笛笙清越,胡琴激昂,弹拨铿锵,鼓板振奋,人声雄浑,在运河两岸久久回荡。镇民泪落含笑,将士意气风发。一曲既毕,长街沉寂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众人欢呼声中,蒋铁举目望向运河,水天相接处帆影杳杳,心潮却如暗流翻涌。他给钱传珦的密信里,原只令王校尉率一千平澜军悄赴苏州浒疁关隐蔽歼敌,并未让张、常二人分兵东西两线进逼水匪,而是命其护送朝贡使团同来。如今贡使团踪迹未见,三千平澜军却齐集此地,钱传珦更在西兴水寨紧锣密鼓整训吴越水军。这位公子的棋局,显然已超出“清剿水匪、畅通贡道”的范畴。
更令蒋铁不安的是,吴越以“剿匪”为名,在苏州集结重兵、战船百艘,已直接威胁到南吴的常州、润州边境。南吴权臣徐温岂能坐视?这三千人马,本为护贡剿匪而设,如今却成了一根引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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