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澜将军

第25章 第三章第9节

发布时间:2026-07-03 13:22:08

9

运河晨雾弥漫,宝船与两艘货船顺流东行,船桨搅碎寒波,水声急促。张、常二人和郭龙兄弟,分率货船左右护持,一路警惕,不敢稍怠。

忽闻北岸马蹄如雷,尘土飞扬。袁象先率两百金甲禁军疾驰追来,勒马河岸,厉声喝止:“朱梁宫眷私逃,无诏不得擅离!”

郭龙正立在货船舷侧,闻声浑身一震,旋即恢复了铁铸般的沉定。他转身看向身后四十九名兄弟。那些曾在水匪窝里讨命、曾在千秋岭血战、曾在浒疁关对饮的汉子,一个不少,齐齐看过来,无半分惧色。

“弟兄们,且看这斯,像不像王绾那货?”

“像!”众兄弟一齐笑着喊道。

“我们欠蒋大哥一条命,今日还了,好不好?”

“好!”众兄弟一齐沉声应道。

张鹞拔出腰刀,刀锋映着晨光,闪过一抹冷冽的清辉。他咧嘴一笑:“龙哥,我张鹞跟你,这辈子没做过英雄,今日做了一回。”

胡风拍了拍艾雨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艾雨抬手,轻轻回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眼神却是坚定。

肖影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尘头,轻声道:“龙哥,我们这些人的命,在别处值几文钱?”

郭龙看着他:“在蒋大哥这里,值一座坟葬在心里。”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在媳妇孩子跟前,值一个能走的明天。”

他拔刀,刀身在阳光中一弹,铮然作响。

“今天这五十条命,要值一整船人活下去。”

五十人齐齐拔刀,刀光在晨雾中闪作一片寒芒。郭龙脱下身上棉衣,赤膊立在船尾,背后是渐退的洛阳城堞,身前是蜂拥而来的铁甲洪流。

他提一口气,吼了出去:“张、常兄弟,你们先走——告诉蒋大哥,来世再做兄弟!”

五十人跃下船去,在河滩上列成一道人墙。

袁象先勒马,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与轻蔑。他挥动令旗,两百禁军如潮水般压上。铁甲撞在刀锋上,溅起第一簇火星。

张鹞砍翻六人,第一个倒下,胸前长槊贯入,血喷如长虹,他仰面看着东方,笑了笑。

胡风、艾雨、肖影,死战力竭,依次倒下。血渗河滩,河水泛红,向南流畅,像是朝霞,印在水面,轻盈灵动。

郭龙浑身浴血,腿骨断裂,仍拄断刀而立,像一截不肯弯折的枯木。

袁象先催马上前,冷笑一声:“一群水匪,也敢挡朝廷禁军?”

郭龙看见他,笑了起来,满口的血把牙齿染得通红:“你才是匪!”

他抬手,用尽最后一口气力,将那把豁了口的腰刀朝袁象先掷去。刀尖在袁象先马前一步之遥落地,插进河滩上与血混成深赭色的淤泥里,铮铮微响。

袁象先挥手。禁军蜂拥而上,刀光如落雨。

郭龙终于倒下,身体重重砸在河滩上,溅起一片混着血水和泥浆的浪花。他的脸贴着地面,耳朵里灌进河水淙淙的响声,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鬼眼潭。芦苇丛里,张鹞在煮酒,胡风在磨刀,肖影在说笑话,艾雨在补渔网,兄弟们都在,一个人都没少。

五十名兄弟,无一人后退,全部战死在洛阳城外二十里处那片尚未返青的河滩上。那道五十人的人墙,一个接一个地从视野中消失。血水渗进枯草的根须里,渗进河滩的卵石缝隙里,渗进那段灰蒙蒙的、被晨雾笼罩的运河里。

此处若有开春,当与别处不同,必是一片茂盛,花开灿烂绚丽。

宝船上,建王妃从舱中站起,望见河滩上最后一抹刀光,失声痛哭。福王妃将孩子们的头按进怀里,不让他们看。

两条船载着一群妇孺与一群少年,顺着运河水向东,向江南方向,沉默驶去。河面被船头犁开两道白浪,白浪转瞬便化作浅碧的波痕,推着碎冰与枯叶,消失在船尾的晨雾中。运河里郭龙五十位兄弟的血,船尾追随流淌。

船行不过数里,河道陡然收窄。前方运河弯道处,横七竖八的破败小船堵塞了河道,残破的船板、断裂的桅杆、泡得发黑的渔网绞在一处,堵得严严实实。显然是仓促间被推来阻截的废弃渔船,有的船底朝天,上面还搁着半截石臼;有的船舱灌满了水,斜斜地半沉在河道里,露出犬牙交错的断梁。两岸林木幽深,了无人声,唯鸟鸣啁啾,静得令人心悸。

“水道被堵!”张大长腿在后船急呼,声音甫落,林中矢发如蝗。河岸树丛中伏兵骤起,禁军弩手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箭矢暴雨般倾泻而来,噗噗噗钉在船板之上。常铁脚板驱动货船,冒着箭雨越过宝船,拦在前面护住宝船。

“奔雷队,出!”

石雷有吼,挺身而出。山雷、铁雷应声而出,十八名高大少年甩掉外衣,赤膊纵身入水,春冰刺骨,寒意彻骨。

石雷、山雷、铁雷,皆十七八岁,赤膊破浪,劈渔网、推沉船、搬断木,迅如雷电。

岸上箭矢如雨,破空尖啸。

少年们不闪不避,血染红水,前赴后继。

石雷被数箭穿身,沉入水中,最后一眼,望向江南柳色,嘴角微动。山雷、铁雷,周身中箭,带着一串串不断向上顽强窜起的血泡,沉向水底,像是在同苍天对语。

奔雷十八少年,形同刺猬,倒在河心。

水道渐开,才行一段,前路忽现石砌水关,闸门紧锁,高墙耸立,闸顶禁军密布,刀光森然。

“度越队,出!”

度木、度针、度绳三人齐声一吼,飞爪上闸,攀壁而上,身形如燕。

绞盘锈死,闸门纹丝不动。

度木铁钎别齿轮,手腕被断裂铁钎划开,血溅绞盘,闸门缓缓升起。

乱刀劈下,度木肩断、颈裂,倒在闸顶,血染红石。

度针、度绳,先后坠崖,身悬闸壁,双目圆睁,望向东方。

度越少年轮番上阵,纷纷阵亡。十八具尸首悬于闸门、坠于石壁、漂浮于水面,无人生还。

追兵合围,刀枪如林。张大长腿、常铁脚板握刀立船头,周身颤抖,悲怒交迸。两人身后立着一队飞浪队、无影队和清音队少年,全无惧色,准备死战。

突然,宁真牵念念,领诸王妃、稚童,出舱立于船头,直面铁甲洪流。

念念仰首,稚声清亮:“我们不怕你们!”

二十余名稚童止住啜泣,一个接一个从大人身后站出来,带着哭腔。

“不怕……!”

“我不怕……!”

“不怕你们……!”

宁真挺立,怒视对方:“先帝未寒,尔等屠戮妇孺,如此丧尽天良,天地不容!他日朱氏子弟,岂会轻饶?”

袁象先凝立住,士卒垂下刀尖,弩手放下弓弦,众人都有低头。赵岩匆匆赶到,朗声宣谕:“新帝口谕:真宁公主一行,即刻放行。江南事,不必过问;中原乱,自有处置。唯望公主转告平澜将军:江南可安,中原待定。择日北来,共安天下。”

禁军分立,让出河道。

宁真转身,率众入舱。

宝船缓缓驶过水关,两岸柳色青青,麦田泛绿,江南春色渐入眼帘。

船尾河水,隐隐泛红,少年热血,随波东流,流向江南,流入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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