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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运河,春水初涨,柳色如烟,桃花灼灼。
吴趋码头十里江滩,百姓、乡老、军士数万静立,等候自洛阳归来的一行人。江风送远,鼓乐齐鸣,编钟清越,笙箫婉转,迎宾之乐响彻江天。堤岸遍插龙旗,彩绸系柳,一派江南盛景,却静得近乎肃穆。
辰时三刻,一叶乌篷大帆缓缓驶入视野。船头玄色大旗书一个“蒋”字,迎风展猎。
船至码头,蒋铁一身玄色素服,长发微湿,垂肩而立;宁真素色襦裙,鬓边沾雨,静如止水;念念被他牵着,小脸干净,好奇望着人群。福王妃、建王妃携众孩童紧随其后,神色沉静;五十二名少年黑衣侍立,脊背挺直,目光沉肃。
岸上,钱传珦一身紫锦侯服,玉带悬金,神采飞扬;琅琊郡君月白褙子,温婉静立。二人上前,拱手一礼:“蒋兄、公主,各位王妃,一路风霜,多有辛苦。”
宁真敛衽:“有劳侯爷、郡君久候。”
蒋铁颔首,不多一语。
乡老上前,奉上碧螺新茶、太湖银鱼、江南蜜饯;孩童执香囊,软糯乡音;吴姬踏歌,罗袂轻扬。礼乐、笑语、江风相融,暖意漫溢。
迎仪毕,钱传珦与琅琊郡君邀众人同往郡府华堂赴宴。一群仙人仙子仙童下凡,引得沿街民众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那位便是平澜将军夫人?真宁公主?果然气度不凡!”
“瞧那女孩,有多水灵!”
“那二位便是洛阳来的王妃?唉,一路怕是吃了不少苦……”
“江南少年,清灵俊美,果是人才!”
议论声里,有唏嘘,有好奇,有赞叹,尽有爱怜。
府第临太湖支流,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园林规制。前庭植百年金桂、太湖石叠假山,回廊雕窗嵌琉璃,光影流转;中庭凿方池,锦鲤悠游、青草悠然,水榭临波、竹帘轻垂;后园遍植桃柳、设琴台,移步换景,一步一景。
华堂之内,恢宏壮阔,陈设雅致。八十八扇素面屏风,绘孤城山水、太湖渔隐,墨色清雅。堂设酒案,琅琊郡君亲引众人入席。案上盛宴,尽皆吴中珍馐、吴越名品。
宴饮间,雅乐助兴。丝竹队奏《春江花月夜》,琵琶婉转、箫声悠远;吴姬献《霓裳羽衣》片段,舞姿轻盈、衣袂翩跹。福、建二位王妃,观看有感,潸然泪下。王府孩童,见江南独特热闹景致,再无不安。又见冷碟中太湖白虾、糟鹅掌、蜜汁藕片、笋脯,无不鲜爽;热馔里松鼠鳜鱼、龙井虾仁、清蒸鲥鱼、吴地酱鸭、煨熊掌,无不鲜美;点心有桂花糕、芡实糕、蟹壳黄、酒酿圆子,无不鲜甜,再无不欢。
琅琊郡君笑语温婉,频举玉盏劝酒:“公主前居北地有日,尝尝吴中时鲜;二位王妃历经波折,今日且宽心,孤城安稳,尽可安居。”
宁真举银錾花盏致谢:“郡君盛情,铭感于心。乱世之中,得遇安稳,已是万幸。我已同二位嫂嫂商定,不日便携各侄返回章溪畔,从此安静度日。”二位王妃亦举青瓷盏颔首,连日惶惶稍解,眉宇渐舒。
钱传珦举杯向蒋铁:“蒋兄忠勇,护妇孺、安江南,实乃吴越之幸!今日华宴,只为相聚,共贺安稳。”蒋铁回饮,沉声有言:“淮阴侯君子风厚,蒋铁大有感激。唯愿此后,江南无戈,百姓安宁。”
琅琊郡君与宁真、二位王妃闲话吴中风物——蚕桑之盛、瓷器之精、茶酒之美,语气温和,全无隔阂。琅琊郡君望向五十二子:“不想我富春少年,竟如此灵秀英武。”
五十二子端起木盏,一齐起身敬淮阴侯琅琊郡君。
“蒋兄,这五十二子,可否割爱,我实喜爱。”钱传珦笑容满面。
“三十六子,殒身洛水,是我之过。这五十二子,我再不许他们踏入疆场一步,当回归富春,种田打渔。”蒋铁醉意已现。
“蒋铁连日劳累,已是不胜酒力,侯爷多有包涵。”宁真请求罢饮。
宴罢,钱传珦琅琊郡君引蒋铁宁真念念一家三口至后园琴台,月色下听琴品茗。福、建二位王妃各有劳累,携众孩童歇息。五十二子回船安歇。
后园琴台,晚风拂面,素月清辉,琴音绕梁。
侍女奉茶,应客所点,茶盏轻落:
琅琊郡君案上,厚胎秘色,汤色沉——北苑建茶,醇厚稳重,慢饮细品,端庄有度。
钱传珦座前,描青瓷盏,汤色清亮——日铸岭茶,清香微甜,谈笑间浅尝,风雅含锋。
蒋铁手边,黑陶大盏,茶色浓——山野炒青,粗梗混叶,滚烫解渴,端起一饮,沉而朴。
宁真面前,秘色小盏,浅碧茶汤——顾渚紫笋,嫩芽幽,清苦回甘,小口慢啜,静而敛。
念念面前,小巧白瓷盏,蜜水调淡茶,甜润清甜,抿唇一笑,天真烂漫。
“念念,记得我吗?”钱传珦转来念念身边,笑意堆满。
“不记得了。”念念想了想,眨眼摇头。
侍从捧来一顶凤冠。钱传珦笑意盈面:“那日草鞋,我尚记得。此冠,赠你。”
宁真神色微凛,拉住念念屈膝谢:“侯爷礼重,可不敢受。”
琅琊郡君急扶起:“自家人了,何须客套。”
宁真接住凤冠,见以金丝编织、点翠贴羽、缀满珠玉,配以博鬓、花树、宝钿,珍贵华美,心生隐忧。
“公主前说章溪畔,不知是何仙境,竟然比过苏州?”琅琊郡君劝茶宁真。
“实是山野僻壤,不过清幽清静,恰好平淡度日。”宁真浅浅一尝。
“蒋兄,嫂夫人今已平安归来,再无后顾之忧,为天下苍生计,兄当跃马挺枪,驰骋天下,造福黎民,亦不枉平生。”钱传珦慢品。
“我心思已了,当回归山野,做吴越良民。”蒋铁喝茶。
钱传珦放下茶杯,大惊:“蒋兄,这可坏了!”
蒋铁怔住:“侯爷,有何为难?”
钱传珦拿出一卷公文,递给蒋铁。蒋铁展开公文,卷首赫然三字:《朝贡表》。他一字一句读去,脸色渐次凝重。
当读到“兹遣正使:吴越内牙指挥使、淮阴侯钱传珦,臣宠子也,素秉忠义,熟谙邦礼,谨持国书,恭诣阙下,代臣朝贺,面陈悃忱;副使:苏州刺史、平澜将军蒋铁,忠勇笃诚,守土有功,谙晓边情,协理贡事,同赴大梁,恭听圣谕。”蒋铁大惊,抬头看钱传珦。
“父王令我出史大梁,我请父王让蒋兄与我作伴,不想蒋兄为难,是我考虑欠周。我明天便回杭州,恳请父王收回此表,另遣他人与我同行。”钱传珦深有歉意,眼底笑意犹存。
蒋铁默想一会,抬头缓缓说道:“钱王如此看重,蒋铁当与侯爷共此旅途。”
钱传珦大喜,与蒋铁商定择吉日启程,便各自歇息。
是夜,宁真与蒋铁无眠。
“你不能去!我们一家,才刚团聚,又要分离。”宁真开口,声音低而决绝,“友贞弑兄篡位,心狠手辣。你我在富春六年,他与二哥互致书信时,没少打听你底细。我二哥尚念旧情,友贞……他眼里只有刀,只有江山。”
“钱王之意已决。”
“钱王是有担忧你在江南坐大,难以节制;也想借你名号,一路护卫。怎就不怕你与钱传珦走得太近,助长其野心?今把你送去洛阳,是想讨好友贞,却是陷你于虎狼窝。”
“我自明白其中利害。不去,便是抗命。抗命,吴越难留,钱传珦亦难庇护。届时平澜城、苏州、三千子弟,皆成负累。你我一家三口,还有一大家子,又能退往何处?苦的是,若去洛阳,便是背弃了兄弟们的血;我若不去,便是背弃了这里的众人。更忧的是,钱传珦觊觎中原、图谋南吴痴心不改。”
“不如明天上表钱王,把这苏州刺史一职辞去,同我一起回到章溪畔过回原来日子。”
“我何尝不想如此,如今身不由己,只得随风飘荡。你且放宽心,我自有处置,你带念念在章溪畔等我归来。”
“你不回来,我会寻你。”
月色照江,波光无声。春夜运河,静默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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