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澜将军

第33章 第四章第8节

发布时间:2026-07-03 13:34:53

8

狼山江血色犹未褪尽,残火余烟仍在江面浮沉。陈汾等数百南吴溃兵,如惊弓之鸟,沿着江岸仓皇奔逃,一路狼狈逃回阳城。

阳城城中,再无市井喧嚣、画舫凌波,一片沉郁肃杀、阴冷寂静。紫宸殿内,满堂昏灯,幽泛冷光,甲士环立。徐温端坐,儒雅阴鸷。阶下文武,垂首屏息。陈汾颤抖,跪在阶下。

“陈将军。”

徐温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怒不威,带着几分温和,如同闲话家常。

“为何只你一人回来,我的彭大将军呢?”

陈汾身子一僵,喉结滚动几下,艰难抬起头来。他看见徐温坐在那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可那双眼睛深邃幽冷,只觉阴凉之气从井口溢出,顺着脊背往上爬。

“回、回主公,彭将军自负轻敌,以致我军大败。他已葬身火海。末将率残部死战,拼死挡住贼军追击,这才……”

“都说你胆子小。”徐温静静地听着,仍旧似笑非笑,“依我看,你脸皮也厚。”

陈汾僵住,冷汗涔涔。

“彭彦章是自负,可你也太能跑了。”徐温慢条斯理地说,“若是腿再短些,便跑不回来了,也不至于这般灰头土脸,辱没你家祖上世代为将的门楣。”

陈汾慌忙伏地,苦苦哀求:“主公饶命!求主公开恩,饶我性命!”

徐温冷眼看他,眼里毫无怜悯,尽是厌恶嫌弃。缓缓开口,语气平淡:“你能活着回来,不是我饶你,是蒋铁饶过你。”

陈汾一怔,哭声戛住,茫然抬头,眼中满是不解与惶恐,怔怔地望着徐温,不知他所言何意。

徐温沉静沉冷,徐徐说来:“蒋铁若有心赶尽杀绝,你与残部,早已葬身江底,岂能活着逃回阳城。你该谢他才是。”

话音未落,徐温面色一沉,厉声喝道:“来人!陈汾丧师辱国,见死不救,临阵怯逃,罪该万死!推出去,斩!家产籍没,悉数交予彭彦章家人,抚恤遗孤!”

陈汾瞬间面如死灰,惊恐万状:“主公饶命!主公饶命啊!我愿做回平民,做牛做马也行,一家做奴做婢——”

他拼命挣扎,跪地膝行,想要靠近王座,却被刀斧手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刀斧手拖拽着他向外走去,陈汾一路痛哭哀求,声音绝望凄厉,渐渐远去,消失在殿外,只留下断断续续的求饶声,回荡在大殿里。

徐温神色平静,百官噤若寒蝉。

片刻过后,殿外传来一声沉闷,便重归寂静。

阶下急报忽至:“启禀主公!吴西急报!吴越钱传珦,率苏州两万大军,兵临吴西城下。连日攻城甚急,吴西旦夕可破!”

徐温冷有一笑:“钱氏诸子强悍,屡犯边境,觊觎我膏腴之地。钱传珦小儿,年少轻狂,野心勃勃,此番竟敢趁我狼山江新败、水师折损之机,兴兵来犯,围攻吴西,不知天高地厚,想是自寻死路!”

说罢,霍然起身:“我亲自出战。”

文武百官齐齐变色。

“主公不可!”重臣严可求急声道,“吴越兵锋正锐,钱传珦少年骁勇,主公万钧之躯,岂可轻临险地——”

徐温沉脸:“吴西若失,常州不保;常州不保,润州危矣;润州危,则阳城门户洞开。我不去,谁去?”

众人噤声。千秋岭之战,李涛被生擒;狼山江之战,彭彦章自刎。仿佛两地战火,仍在熊熊燃烧,燃至紫宸殿内,令人窒息恐怖。

徐温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身形威严,声音洪亮:“传令!”

“命徐知诰随我出征,轻骑简从,星夜启程。”

“谨遵父王令!”徐温养子徐知诰领命,声如洪钟。

“命秦裴整军备战,钱传瓘水军若窜入腹地,便关门打狗,令其有来无回。”

“谨遵主公令!”打虎将秦裴应声而诺。

徐温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转向身旁心腹:“命吴西节度判官陈彦谦,即刻择一貌类我者,顶盔贯甲,伪作我在此督战,立于城楼,以慑吴越大军,迟滞其攻势。”

“喏!”心腹领命,匆匆退下。

“再传令下去,严密关注蒋铁动向。他若异动,飞马报我!”

百官不解。重臣严可求轻声问:“主公是虑及蒋铁深沉多谋,若他参战——”

“他不会。”徐温打断他,语气笃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千秋岭一战,他救临安;狼山江一役,他放陈汾。两次皆为保境安民,非为攻城略地。此人重苍生、轻杀伐,不会主动入局。”

背过身去,凝立一会,突然回身。

“但若钱传珦在吴西陷入绝境,以蒋铁与他的交情,未必不会出手。”

徐知诰心头一凛:“父王之意——”

“盯住蒋铁。”徐温转身,“蒋铁一动,便当谨慎。此人不可轻敌,更不可力敌。千秋岭三万精兵,狼山江四百楼船,都是前车之鉴。”

众人有悟:“主公深谋远虑,臣等不及。”

百官退去,徐温悠悠转身望向殿外。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被黑暗吞没。

殿议即散,紫宸殿外,秦裴问徐知诰:“主公向来举重若轻,谋算无有不胜。此次出征,似有疑虑。”

“父王战无不胜,此次亦不例外。”徐知诰自信豪迈。

“我看主公,并非虑及吴西之战,而在谋划长远之策。我料吴西战后,无论战况如何,南吴吴越两地,局势当有稳定。”严可求慢言。

“何以见得?”徐知诰、秦裴一齐有问。

“前些时日,主公召我,频议两地和睦相处之道。况主公与吴越钱镠,善战均不好战,历来护境爱民。两地拉扯,终有疲倦,当有休战。”严可求说完,微有一笑,意味深长。

狼山江对岸吴越大营,蒋铁立江堤,玄布短褐迎风翻飞,眉峰紧锁,神色凝重。狼山江大胜后,南吴既未兴兵报复,亦未遣使议和,反常至极,令人心生疑窦。

转头对钱传瓘缓声道:“南吴水军覆没,短期无力再战。然南吴根基未动,陆战不可撼动,加之向来高傲自负,断难咽下败绩,必于他线伺机报复,一如此前剿匪后即有千秋岭之战,此处当速撤军。”

钱传瓘陷入沉思,他本想以此为前进基地,先休养一时,再水陆并进,大举进入淮南,以创立不可比拟业绩,奠定难以动摇地位。可蒋铁刚才忠告不无道理,大举进击机时尚未到来,倘若有失,前功尽弃不说,两浙之地有危。

思虑一刻,便下令:“当日拔营,全军返杭!”

大军沿海路返程,一路平稳。航至华亭沿岸水域,忽有快船追来,递加急军报:钱传珦兵围吴西,战事胶着!

蒋铁心头骤然一沉。他本望战后归富春,去章溪畔与妻女团聚,从此远离战火,不料钱传珦节外生枝,自己恐将再陷战局。又急问:“徐温何在?”

哨探躬身回禀:“徐温似是坐镇吴西城头,坚守不出!”

蒋铁心里又是一沉。徐温狡诈多疑,南吴马步兵原本兵强马壮,为何坚守不战?狼山江大战都不见徐温身影,如何这么快就赶去了吴西?别是伪装坐镇,必定藏有阴谋。

“公子,我看吴西战事危急,传珦公子恐陷险境。若传珦公子出事,徐温大军趁吴越当前兵力空虚之机,先攻取苏州,再大举南侵,届时两浙之地危矣。”蒋铁郑重有言。

“依蒋兄之意如何?”钱传瓘急问。

“我得亲往,相助传珦。公子率水军速返回杭州,以守根本。另遣湖、秀二州兵力,于早大张旗鼓出城,晚半再悄悄入城,如此循环往复,佯动苏州,震慑南吴。”

钱传瓘转过身去,思虑一刻,转身点头答应,命姜生、铁仁率二百亲卫骑兵护卫蒋铁。

蒋铁一行下海船换小船,乘小船靠岸再跳岸上马。马队迎着燥风,便是一路狂奔。马蹄踏碎落叶,蒋铁伏于马背,热风灌进领口,全身都已汗透。

蒋铁希望,钱传珦能临阵识破徐温诡计,在他到达之前不要落入徐温设下的致命陷阱。

他想起钱传珦在富春江畔,不畏暴雨狂澜,与他肩并肩抗击洪峰的刚毅身姿;想起朝贡路上,他亲身照料病倒的自己,端汤喂药的关爱目光;想起苏州宴上,钱传珦望着念念递上凤冠时,眼中流露的那份怜爱与温暖;想起钱传珦对他毫不掩饰展露英雄气概时,时常悲叹壮志满怀抱负难展,脸上表露出的不甘和无奈;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如钱传珦这般豪气冲天一往无前。

他又想起徐温那阴冷阴鸷的眼神,心里愈加慌乱,感觉义弟钱传珦危在旦夕。他还有好多话语,要说与义弟;也有好多事情,想与义弟一起做。

蒋铁马队,一路扬尘,急急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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