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澜将军

第37章 第五章第2节

发布时间:2026-07-03 13:4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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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半日,转过一处江湾,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雄城踞于高丘之上,青灰色的城垣沿江蜿蜒,如巨龙伏波。城高三丈,雉堞整齐,五座城门皆以铁水浇铸门框,幽深门洞可容四马并驰。城楼飞檐翘角,悬“平澜”二字匾额,笔力遒劲,正是蒋铁手书。城下码头泊满舟楫,帆樯如林,商贾装卸货物,挑夫穿梭如织,喧而不乱。码头上立着一座石坊,坊额刻着四个字:“安澜永驻”。石柱上有一联,字迹端方:

千里富春,洪涛曾惊天地

一城平澜,烟火长慰人心

钱传瓘微微颔首。他见过杭州的恢弘、苏州的繁华,却从未见过这般奇特的城池——城防森严却不张扬,市井兴旺却无嘈杂,秩序井然却无官府威仪。

船靠码头,钱传瓘一行穿过忙碌人群,上到岸上。一悠闲老者,拱手一礼:“敢问阁下,来此贵干?”

身边亲卫刚要开口,钱传瓘止住,拱手有礼:“我等商客,进城一览,不知可否?”

老者一笑:“贵客面生,远道而来?平澜好客,只管去看。老朽闲来无事,可引你等众人,城中放眼一观。”

踏入城门,烟火浓郁,温润从容。

主街以青石铺就,宽可容六车并驰。两侧店肆林立,却无高门大铺的倨傲,多是敞开的木板门、低矮的竹檐,店主就坐在门槛上,与过往行人谈笑风生。街边每隔数十步便有一株桂花树,正值金秋,满城甜香。檐下挂着竹编灯笼,上书各店名号,字体或朴拙或飘逸。老者说,此皆平澜将军蒋铁所题。

铁作铺前,炉火映得满堂通红。老者指着一打铁壮汉说,这是将军的兄弟浩勇。钱传瓘见壮汉光着膀子,抡着大锤,正锻打一把锄头。每锤落下都伴着一声低吼,火星四溅如除夕焰火。铺前挂着各式农具——犁铧、锄头、柴刀、剪子,件件精良,却无标价。一块木牌写着:“以物易物,随力给钱;贫者赊账,宽裕再偿。”一位老农牵着一头小牛犊来换农具,浩勇摸摸牛犊的脊背,便从铺里搬出几副犁头锄头锹头,还顺手给老农磨快了柴刀。老农千恩万谢,浩勇只瓮声说了句:“回去好好种地。”

木器行里,一汉子正推着刨子,一片片薄木卷曲如花,落在地上堆成小山。汉子寡言,却心细如发,做的桌椅板凳榫卯严丝合缝,稳如磐石。一旁堆着几个刚做好的摇篮,雕着莲花、鲤鱼,栩栩如生。有妇人抱着婴儿来取,汉子只将摇篮轻轻推过去,点点头,便又埋头刨木。妇人也不还价,放下一篮鸡蛋,抱着摇篮离去。老者感叹:“这位师傅,是将军的兄弟涛勇。涛师傅的手艺,整个富春江找不出第二个。”

酒肆临河,竹帘半卷,江风穿堂而过。掌柜站在柜台后,一手提酒坛,一手端碗,正与几个老农划拳。他豪壮,输了也不恼,哈哈一笑,仰头灌下一碗,抹着嘴说:“再来!今日不把你们喝趴下,我沧字倒着写!”酒客们哄堂大笑。酒肆一角,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品评新酿的桂花酒,摇头晃脑吟诗作对。老者说,这便是将军的沧勇兄弟了。想要喝好洒,他柜上尽有!”

茶馆里,一大汉系着围裙,端着茶壶穿梭于桌间。茶馆一角设着“代写书信”的摊子,一老秀才端坐,替人家念信、回信,并不收费。汉子过来,给老秀才添了一壶热茶,轻声道:“先生,茶凉了,换一壶。”老秀才抬头,并不言谢,却对带路老者招着招呼:“老村长,今天又领来哪里贵客参观新城?”“来的都是客,我都得引领。这平澜城,不给人看,实在可惜!”老者回完老秀才话,又对钱传瓘说,“这汉子,是将军的沃勇兄弟。别看他人粗实,却是心热心细,善于察言观色,懂得客人喜好。你来尽管坐下,自有可口茶来。客官是否口渴?”

钱传瓘一眼瞥见这沃勇兄弟投来机敏眼神,忙说不渴,再往前走。前面不远,一处布庄。

布庄里,一汉子算盘打得飞快,正与几个妇人讨价还价:“大姐,这匹绸子可是杭州官造的,你摸摸这纹路,值这个价。要不,你再添两只鸡?”妇人咯咯笑着,从篮子里捉出两只母鸡,汉子拎起鸡脖子,也不嫌脏,笑呵呵收下。店里还卖棉花、麻布、丝线。一人来买寿衣布料,汉子便放低声音,仔细询问尺寸,一丝不苟。丧主临走,汉子提起篮子,要他连同两只鸡一并提走。老者说,将军的这个沂勇兄弟,面丑心善。

来到书坊,一汉子安静地坐在柜台后,翻着一本《诗经》。店中陈列着刻印的书籍——《千字文》《百家姓》《农桑辑要》《富春山居图帖》,还有从杭州、苏州贩来的话本、诗集。几个童子在书坊门口探头探脑,汉子也不抬头:“画帖绘本,三文一本。”孩童放下一枚铜钱,抓起一本就跑。一位老先生进来寻一部《左传》,汉子再起身,从书架高处取下,用布擦拭封面,双手递上。老者说,这汉子是将军的兄弟泛勇,喜静话少,这里的孩子最不怕他。

市集一角,一汉子正扯着嗓子叫卖糖炒栗子:“来——唻——!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又香又糯,三文一包!”引得一群孩童围了上来,汉子一人给了一个,不忘念叨:“小心烫,慢点吃!”。旁边有个卖梨膏糖的挑担老汉,吆喝“栗子配梨膏,甜到心里头”,汉子接“梨膏就栗子,神仙没日子”,惹得路人哈哈大笑。老者说,这是将军的兄弟沛勇,孩子们最喜欢他。

“将军还有三位兄弟,一位在公塾旁当传令,传递城中事务,调解邻里纠纷、安排公役,公正又周全,乡民都唤他“泽大哥”;一位守在城东粮市,帮老农扛粮、帮妇人抬筐,身壮如铁塔,待人却温和,乡民都唤他“洪大力”;一位守在码头帮渔户卸鱼、搬货,步疾如飞,从不叫苦,码头的渔民都爱与他搭伴,唤他“涌大脚。”

老者引到城中的祠堂。祠堂不大,青砖灰瓦,朴素无华,门前一副木刻对联:

上联:平一方澜,岂在刀兵,在耕织在弦诵在人心安定

下联:筑千秋业,不惟城郭,惟睦邻惟均平惟众议公行

横批:天下平澜

钱传瓘驻足,再三品味。

步入祠堂,正堂悬挂着八十六块灵牌。老者说,那是为护宁真一行而殒命的三十六名少年与五十名兄弟。灵前香火不断,供桌上摆着新鲜瓜果、米酒、粗饼。老者低声道:“将军叮嘱,每日上香,每逢节气要大祭。他说,‘他们死在洛阳城外,回不了家,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钱传瓘肃然,默有三拜。

出祠堂,不远处便是学堂。竹篱茅舍,庭院干净。琅琅书声越墙而出: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钱传瓘悄悄走近,见一位老先生正领着一群孩童诵读《尚书》。孩童们大小不一,个个端坐,摇头晃脑,认真之极。墙角蹲着几个旁听的妇人,手里纳着鞋底,耳朵却竖得老高。

老者低声道:“这是将军办的义学,不收束脩,纸笔也由公中出。孩子们念完三年,识了字、通了理,愿意继续念的,就送到章溪畔章节先生那里去。不愿意念的,便回来学手艺、种田、经商。将军说,‘书不是人人都要念成状元,但要人人认得清好坏、分得清是非、守得住家业。’”

转过学堂,是一片作坊区。除铁作、木器之外,还有织造坊、瓷器窑、榨油坊、磨坊、染坊、纸坊,鳞次栉比。

织造坊里,十几架织机吱呀作响,妇人们手脚并用,梭子穿梭如飞。织出的布匹有粗麻、细棉、丝绸,分门别类。一个领头妇人告诉钱传瓘:“粗麻布自家穿,细棉布拿到市上卖,丝绸是杭州商人订的货,换回盐铁茶药。”

瓷器窑依山而建,窑火不熄。窑工们从附近山上取土,拉坯、上釉、烧制,出产的青瓷虽不如越窑秘色瓷那般名贵,却结实耐用,深受周边农户喜爱。窑头是个老匠人,原是渔梁村的,他捧着一只刚出窑的碗,眯着眼看釉色,笑道:“咱这碗,盛饭不漏,摔了不心疼,十里八乡都来买。”

榨油坊里,几个壮汉推着巨大的木槌,一下一下撞击榨槽,金黄的菜油顺着槽口流出,香气四溢。磨坊的水车吱吱呀呀,舂米的石臼咚咚作响。

钱传瓘又走向公田。

田畴**,一群少年躬身劳作,身影错落,大有农家子弟模样。一队十八人,身手轻捷,此刻赤足踏入水田,分垄扶稻、弯腰收割,动作迅捷如浪,所过之处稻秆整齐倒地,偶有鱼虾跃出水面,少年们伸手轻捉,随手丢入田边竹篓,笑语清亮;一队十八人,身形灵巧,心思细密,负责捆稻、搬运、堆垛,肩扛手拎,往来穿梭,脚步轻悄无声,稻束码放得方方正正,不见杂乱,守序沉稳;一队十六人,一边挥镰劳作,一边轻声唱着渔樵耕读小调,曲调质朴悠扬,不似军中激越,尽是田园安闲,歌声随风漫过稻田,与书声、溪声相融。五十二人分工协作,收割、打捆、搬运、晾晒,一气呵成,汗湿粗布短褐,却无一人懈怠,眉宇间皆是安稳知足,并无半分刀兵之气。

老者望着他的背影,缓声道:“这五十二少年,是八十八子遗留。将军说了,这些孩子学会了种地、打鱼、做工,这座城才算真正活下来了。”

钱传瓘点头,多有审视。

从公田折返,经过慈幼局。院子里,几个妇人正给一群孤儿喂饭、缝补衣裳。孩子们吃得满脸米粒,咯咯笑着,追逐打闹。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抱着一个更小的女孩,学着大人的样子拍她的背,嘴里念叨:“别哭,别哭,哥哥在呢。”

钱传瓘停步看了许久,轻声道:“这些孩子……都是孤儿?”

老者点头:“有的是洪灾中失去父母的,有的是从水匪窝里救出来的,有的是逃难途中被遗弃的。铁哥说,‘孩子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乱世。我们能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家。’如今慈幼局里养着四十多个孩子,大的十几岁,小的还在吃奶。等他们再大些,便送去学堂读书,或送到手艺坊学艺。”

惠民药局前,排着几个病弱的老人。药童煎好药,一碗碗递过去,分文不取。药局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贫者施药,富者随喜”,下面密密麻麻记着捐款捐药人的名字。一个老妪接过药碗,颤巍巍喝了一口,脸上表情,由苦转笑:“这药是苦,可心里甜。城中各位,都是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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