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史伯、楼封、郑塞、丰路、安蕃等人,还有四大家、八小家的家主们,霍然起身,有人要开口,有人要上前,却见钱传珦冷冷扫来一眼,那目光如寒冰如刀锋,竟无一人敢出声。
他顿了顿,语声转沉:“明州这潭水,浑了太久了。本侯奉命镇守此地,不是来与诸公做亲做友的,是来替朝廷、替百姓,把这潭水澄清的。”
堂中死寂,落针可闻。
钱传珦起身,昂首挺胸,步出堂外。
史伯等人,无敢正视;证人百姓,顶礼膜拜。
常铁脚板紧随其后,出了大堂,才低声道:“侯爷,铁哥还让我转告一句话。”
“说。”
“铁哥说,明州这潭水,清一分是一分,不性急;惩处犯官,要依法别乱法,不使性。”
钱传珦脚步微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蒋兄还是这般沉稳沉静。请蒋兄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望向远处海天相接处,目光深远:“这明州的吏治,才刚开了个头。接下来,该清田亩、均税赋、通商贸了。等这些都办完了,蒋兄的海盗也该剿干净了。”
常铁脚板抱拳:“侯爷英明。”
钱传珦摆摆手,大步离去,却有一个寒颤。
一阵寒风袭来,明州的冬天,似乎来了,明显早,更冷,凶。
9
初冬朔风卷着咸寒海风,浙东近海浪涛翻涌,灰白寒雾终日笼罩韭山列岛。岛岸枯苇尽被霜打,礁石覆着薄盐白霜,寒潮裹挟冷雨连绵,困守岛内曹彪一伙粮草日渐枯竭,岛中大小山洞、临时窝棚里,一众海盗饥寒交迫,存粮早已见底。
此前郑成领明州新设巡检水师,大小战棹层层封锁韭山各处出海口,近海大小航道尽数堵死,一粒米、一捆柴都难以送入岛内;张大长腿带着一批民夫、巡检兵丁沿岛岸分段筑垒,一步步向内收缩营垒据点,步步蚕食海盗活动的山林滩涂,旬日围困之下,岛中粮荒、冻病接连爆发,不少喽啰冻饿卧榻,曹彪蹲坐寨中的大石上,一筹莫展,进退无路。
他望着海面,那些黑压压的战船像铁桶一般,将韭山列岛围得水泄不通。日出时,它们在那里;日暮时,它们还在那里。风来了,它们不退;浪来了,它们不走。官军先是占了最外围的几处礁石,然后是东面的小山头,接着是西面的那片缓坡。每占一处,便竖起栅栏,插上旗帜,昼夜值守。岛上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能吃的野菜、树皮也越来越少。
“大哥。”一个瘦削的少年踉跄走过来,嘴唇干裂出血,“后山又倒了三个,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曹彪没有应声,只是攥紧了拳头。
“大哥,咱们降了吧。”少年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弟兄们虽不说,心里都在想。再撑下去,不用官军打,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降?”曹彪苦笑,“降了也是死。陈双、安龙早把咱们卖了。如今明州那位刺史大人,正缺几颗人头立威呢。”
少年沉默了。
再过数日,有人病倒。
先是发热,接着是腹泻,浑身无力,躺在草铺上起不来身。一个,两个,三个……不到三天,病倒的已有二十余人。没有药,没有大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天天消瘦下去,有的烧得说胡话,有的拉得脱水,奄奄一息。
曹彪站在病号棚前,脸色铁青。他看着自己的弟兄一个个病倒在眼前,却束手无策,那种无力感比刀架在脖子上还难受。
“大哥,要不……”少年欲言又止。
“说。”
“要不,咱们向官军求医?他们围了这么久,一直没进攻,兴许……”
曹彪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大石上坐下,望着海面发呆。
翌日清晨,一艘小艇从官军船队中驶出,船中两人,船头立着一人,身形魁梧,正是张大长腿;船上坐着一位老者,背着药箱,身旁放着几袋粮食。小艇靠岸,老者上岸,也不说话,径直走向病号棚,开始诊脉开方。
张大长腿把粮食卸在寨门口。
曹彪怔怔看着那几袋粮食,问:“谁让你来的?”
“明州副史,平澜将军。”张大长腿,正视曹彪。
曹彪心头一震,半晌说不出话。他走到病号棚外,隔着栅栏往里看。那老者正蹲在一个病倒的海盗身边,用银针扎他的穴位,又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药,递给旁边的人,嘱咐如何煎服。
曹彪僵在原地,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一句话。
隔了几日,病倒的海盗们陆续好转,能下地走动了。那老者每隔两日便来一次,每次都带些粮食、药品,不多,却刚好够岛上的人续命。
曹彪终于撑不住了。他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袍,独自驾着小船,驶向那艘最大的战船。
旗舰船头,一人负手,昂首而立,玄衣猎猎,目光温暖,正是蒋铁。
曹彪跪在船板上,伏地叩首:“罪民曹彪,率韭山列岛三百二十七名弟兄,愿降将军。”
蒋铁俯身,扶他起来:“起来说话。”
曹彪起身,偷眼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平澜将军——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也比想象的要沉静。没有胜利者的倨傲,也没有招降者的施舍,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普通人。
“为何降?”蒋铁问。
“将军围而不攻,是给曹某留了体面;将军派医送粮,是给岛上弟兄留了活路。”曹彪低头,声音有些涩,“曹某虽是粗人,也知好歹。”
“既降了我,便要守我的规矩。”蒋铁说,“从今往后,不得劫掠商船、骚扰渔户。愿留者编入巡检寨,按月发饷;愿归田者,分给田地、渔船,令其自食其力。”
曹彪怔住,他本以为投降之后,轻则充军发配,重则砍头示众,没想到蒋铁既不杀他,也不夺他的船,还给了出路。
“将军……”他喉头滚动,眼眶泛红。
“还有一事。”蒋铁看着他,“那些小股海盗,你可说得动?”
曹彪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将军这是要他把各处零散的海盗也招降过来,一劳永逸地肃清海面。他沉吟片刻,抱拳道:“将军,那些小股海盗,多是穷苦出身,被逼无奈才落草。他们背后是明州的‘四大家’‘八小家’,暗中给粮饷、通风报信。他们怕的不是官军,是刺史大人清算旧账。”
蒋铁呵呵有笑:“我蒋铁向来一诺千金。你只说你曹彪现在如何?”
曹彪心头一震,抱拳道:“有将军这句话,曹某必不辱命!”说完即回本小岛,召来各方头目。
曹彪端起陶碗抿一口粗茶,环视周遭一众寨主:“诸位困在孤岛、荒礁,日日靠风浪抢商船过日子,心里都清楚,明州四大家、八小家靠着咱们走私捞满腰包,出事便把咱们推出去顶罪。先前陈双、安龙受豪门指使,遇事弃匪自保,诸位往年吃过的亏还少?”
一名短髯匪首抱臂蹙眉:“曹寨主说得实在,可官府历来剿匪不留活口,贸然投诚,下场怕是牢狱砍头。”
曹彪摆了摆手:“寻常官吏的确爱清算旧账,可咱们归降的是平澜将军蒋铁!先前我困守韭山,被巡检层层围困,粮尽伤病满营,蒋将军没有趁势强攻屠戮,反倒送粮派医,救了我全寨几百弟兄性命。此人说话算数,既往罪责一概豁免,只编录入巡检队伍,按月领军饷,守近海、护商船,凭本事安稳养家,不比刀尖舔血、饱一顿饿一顿强?”
另一盘踞礁岛的瘦小头目迟疑:“真不追究从前劫掠旧事?四大家要是恼了,暗中加害咱们怎么办?”
“钱公子正着手整治明州豪强,陈双、安已然在官府监控之下,四大家自顾不暇,哪还有能耐暗害各位?”曹彪起身,诚恳相告,“蒋将军在韭山设巡检寨,我归降之后麾下弟兄全数入编,有家眷的统一安置在岛上新民聚落,开荒分田。往后不用躲风浪、避水师追捕,晴天出海巡防,闲时耕田渔猎,妻儿不必跟着颠沛流离。”
边上一名老匪长叹:“咱们大半都是走投无路才落海为盗,谁愿意一辈子刀口谋生?”
曹趁热打铁:“眼下近海巡检水师布防日渐周密,往后商船有官兵护航,劫掠越来越难,寒冬粮荒一来,孤岛连粮草都运不进来。归顺蒋,是上岸安家的唯一活路,诸位仔细掂量。”
一众头目彼此对视,片刻纷纷颔首:“既然是平澜将军收编,我等愿弃刀归降,全寨随曹寨主入巡检营!”
各股海盗头目纷纷驾船来投,林林总总,不下六七百人。蒋铁一视同仁,将他们都归入曹彪麾下。曹彪的队伍,一时之间扩充到上千人。蒋铁顺势在韭山列择临海高地修筑巡检大寨,拨定额兵丁,由曹彪统辖,常年巡弋周边洋面,守护闽浙往来商船航道,近海短途航线迅速安稳。
韭山既定,蒋铁的目光随即投向更大的威胁——双屿岛的张汉杰。
紧邻双屿岛一带,另有张汉杰盘踞海岛,勾结日商龟山大朗,收纳亡命浪人,垄断中日民间海贸,大肆劫掠过境商舶,致使吴越海外课税连年锐减。郑成禀报此伙匪寇凶残暴虐,掳人焚船无恶不作。
蒋铁定下诱敌深入之计:挑选数艘满载绸缎、瓷器的伪装商船,循惯例驶入双屿外海诱引匪寇;水师精锐战棹悉数隐伏周边岛礁雾区,静待匪船出巢。张汉果然贪利尽出,大小匪船全数驶出狭窄港湾,一头闯入预设包围圈。埋伏水师四面合围,一场海战过后,当场擒获匪船二十二艘,焚毁盗舟三十余,寇众死伤千余,张汉杰与龟山大朗仅带数艘快船突围,仓皇亡命海上。
战后蒋铁在双屿港设立固定泊船所,常年留置三艘巡船驻守,扼守浙东对日海上咽喉,海贸课税日渐充盈。
诸事暂歇,郑成偕曹彪一同面禀,岑港深山海岛尚盘踞数千流民部众,就地垦荒渔猎、自给自足,自建一方世外坞堡,平素极少出海劫掠,唯独拒不接受官府管辖,历任官吏忌惮其人多势众,向来放任不管。蒋铁心生好奇细问底细,郑成答:早年皆是各地避罪流民落脚,中途突有二十四名异乡强人落脚岑港,身手卓绝,凭武力统合全寨,自此壁垒森严,从不与外界互通往来。曹彪还说,自己数度登门拜访皆被拒之门外,只隐约听闻那二十四强汉均来自洪州。只是岑港那伙人近日频频出海,似乎在寻找什么。
洪州二字入耳,蒋铁心头一震。
恰在此时,常铁脚板自明州归来。
“铁哥!”常铁脚板抱拳,满身风尘,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明州那边如何?”蒋铁问。
常铁脚板回:“钱公子在明州大开杀戒。税吏曹进被打了四十大棍,下了大狱,已难长久;楼家的嫡长孙楼建,被拉到街市上斩了;陈双、安龙那八十九人,也都被押入死囚牢,说是要择日问斩。”
蒋铁脸色一沉。
“明州世家大族,皆有怨言。”常铁脚板顿了顿,“钱公子恣意任性,怕是要出大事。”
蒋铁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剿匪的事,先放一放。”他站起身,走到海图前,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岛礁、水道、港口,“但海防的事,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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