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大娘闻言,淡然一笑:“江流向东,千折百转终归大海;人行一世,步履万千终有归处。守城池是守当下烟火,驾舟楫是赴四方苍生。路虽不同,安民之心并无二致。这艘船明早启航,你今晚尽可静心思量。前方航路,可待君开。”
王延兴亦温声:“抉择本无对错,唯凭本心。明州如今海晏河清,钱刺史坐镇于此,后方可保无虞。你不必转念望向富春、章溪方向,当下决断,但只此一晚,当勘破心中执念。”
钱传珦这时才走上前,拍了拍蒋铁的肩头,语气坦荡:“蒋兄,我驻守明州一日,便会护住这一方渡口与航路。你只管安心思虑,无论你最终选择留守还是远航,我都懂其中的难处。乱世行路,本就步步为难。”
蒋铁对着三人深深拱手,神色郑重:“多谢诸位体谅。时辰不早,今日叨扰许久,我与钱刺史暂且告辞。明天一早,无论如何,我会再来。”
四人沿旋梯逐层走下,再度途经起居区、货仓、武备房,巨舰的宏大格局、完备设施与丰足物产一一入目。每一层景致,都在无声印证这艘改造后的航船连通四方的能力,也一次次叩问着蒋铁的本心。
行至栈桥入口,蒋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甲板上的小娘,女童挥着小手道别,模样乖巧。他心头一暖,又添几分纠结。
二人迈步走下栈桥,重回江岸长堤。驻足回望,这艘经闽地匠人改造的俞大娘航船巍然屹立在碧波之上,如一座永不迁徙的水上城郭。帆帆半卷,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似在静待归人,亦似预备奔赴更远的江海。
江水流淌,昼夜不息,一如乱世之中滚滚向前的时代洪流,从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蒋铁立在堤岸,身影沉静,眉宇间的挣扎未曾消散。
守一城,护一方烟火,扛起眼前万千托付;驾一舟,联四方亲友,接续故友遗志、陪伴骨肉至亲。两条道路横亘在前,一端是相守数年的家园与众生,一端是割舍不断的血脉与旧盟。进退皆是情义,取舍全是煎熬。
钱传珦望着身旁沉凝的蒋铁,心知这道抉择,将会日夜萦绕在蒋铁心头。他知道执念难破,抉择难夺,可不知道他与蒋铁俩个,哪个内心更苦。
明州港人声鼎沸,江潮起落如常。江风悠悠,巨舰、长堤、往来舟船,尽在一片苍茫江色之中。
6
四面群山,才有新绿,漫山映山红,如孩子笑脸,一齐灿烂起来。
表哥安理,带着十八卫、十八勇们散在林间,有的蹲伏树后比划手势,有的悄悄绕至林后潜伏,徒手围捕一群在不远开阔处悠闲吃草的野鹿。女人们坐在溪边的青石上,缝着衣物,孩子们围着她们嬉闹,笑声脆如山泉。
蒋铁也挽起袖子,跟着兄弟们钻进林子。他纵横跳跃,身形一如当年迅猛敏捷,可那些本该惊慌逃窜的猎物却怪得很:山鸡歪着脑袋看他,野兔蹲在草叶里啃草根,野鹿都也是抬了抬眼皮。他和安理几番扑跃,野鹿野兔尽数轻巧躲开,兄弟们也是狼狈不堪,总是差之毫厘,扑得满头大汗,手里一无所获。溪边的女孩们在拍手雀跃,时而跺脚急呼,时而前仰后合,银铃般的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更多飞鸟。
一旁男孩们可急坏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扯着嗓子乱喊乱叫:“铁叔!快呀!”“理叔!追呀!”可一转眼又被草地上一群蹦跳的兔子吸引,转身便去追赶。
正闹得欢,一只雪白的小兔子突然从他面前窜来,停在他脚旁,圆溜溜的红眼睛温和看着他。蒋铁蹲下身,犹豫着伸出手,小兔子竟温顺地钻进他掌心,软乎乎的像团雪。
“父亲,给我!”
“给我,父亲!”
两个清脆的童音几乎同时响起。蒋铁抬眼,看见两个约莫六七岁的女孩儿,穿着一样的藕荷色襦裙,梳着一样的双丫髻,正从林间欢快地朝他跑来。她们的面容玉雪可爱,眉眼间有种令他心弦莫名颤动的熟悉感,仿佛是血脉深处传来的共鸣。他知道这是自己的骨血至亲,一股暖流霎时涌上心头,可一张嘴,那本该脱口而出的名字却堵在喉间,怎么也回想不起,只剩下茫然与急切。
更令他无措的是,两个女孩身后,还各跟着一位女子。一人素白荆裙,眉目温软,眼底盛满经年委屈,嘴唇开合,明明在唤他,却半点声音传不到他耳中;另一人身着短劲衫,步履爽利,笑意坦荡,可目光深处藏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两张脸熟悉到刻进骨,偏是怎么也叫不出名字,记忆蒙了一层浓雾,任凭他拼命回想,只剩一片空白钝痛。
蒋铁抱着温顺的雪兔,僵在原地,像个误入自家院落的陌生人,手足无措。
视线越过二女,林雾深处立着俞大娘,她并未参与这场热闹的“狩猎”,只是静静望着,嘴角带着一抹洞悉一切的、意味深长的浅笑。见蒋铁目光投来,她抬手,用食指轻轻指了指更远的、雾气稍浓的林缘。
那里影影绰绰站着五个男孩,五个少年,身形单薄,一身深色短褐,静静伫立,不吵不闹,只用冷沉沉的目光遥遥望他,不带半分亲昵。
蒋铁心中猛地一揪,一种钝痛弥漫开来——他莫名地知道他们是谁:那该是执拗留在洪州的小虎,是龙姿凤质的两位小殿下,还有安理表哥与何美嫂子所出的那对稚子。他想看清他们的脸,雾气却固执地笼罩着。
然而,比男孩们面容更清晰的,是站在他们身侧的三个女子。何美面容清减,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忧悒;她身侧的阿虔与阿秋,则是一脸冷清茫然。三人都没有笑,也没有其他激烈的情绪,只是那样静静地、直直地望向蒋铁所在的方向。那目光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期待,只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疏离与静默的审视,仿佛在衡量,在判定。
蒋铁怀里的雪兔动了动。两个奔到近前的女儿,已经伸出了小手,争着要那团雪白。身后,两位似曾相识的女子也即将来到面前,眼中满是他无法承载亦无法回应的深情。而远处,那冰冷沉默的注视,却如芒在背,刺得他灵魂生疼。
他站在温暖喧嚣的圆心,却感到刺骨的寒冷和无比庞杂的撕裂感。他不知该先把怀中的雪兔递给哪一个殷切的女儿,不知该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熟悉又陌生的眷属,更不知该如何回应远处那一片沉重的、属于过往责任与遗憾的冰冷目光。
欢乐的声浪包裹着他,他却像一座孤岛,正在被来自不同方向的潮水,缓慢而坚定地淹没、扯碎。他感到窒息,努力张口呼吸,眼神四处搜寻,想要找到安理,蓦然发现,安理不在,表哥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林间雾霭。再三寻找,已是不见,恐惧顿生,四处呼喊:哥、理哥!
转瞬天地骤变,青山溪水尽数消散。蒋铁骤然立身富春大堤,狂风裹挟暴雨横冲直撞,浊浪翻卷着要冲垮城垣。他身侧只有钱传珦一人,两人并肩死死拽住堤绳,平澜城数万百姓、孩童在身后哭喊。
可是,兄弟太少、风浪太大,堤坝太矮、乌云太低,日月太暗、雷电太猛,平澜太近、天地太远……浪头如山压下,绳索骤然崩断,一股巨大水流猛地将钱传珦卷向江心。蒋铁拼命伸手去抓,指尖堪堪擦过对方衣摆,只捞到一片破碎锦袍,眼睁睁看着人坠入浑浊狂涛,转瞬不见踪影。
窒息感猛地攫住喉咙,他浑身痉挛,在榻上猛地挣扎、大口喘息……
一阵急促粗暴的推门声撕裂梦境,姜生、铁仁连滚带爬撞进卧房,寒风裹挟细碎雪粒灌进屋内,冻得帐帘簌簌发抖。
“将军!醒醒!大事不好!”姜生双手死死攥住床沿,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冻得发紫,话音抖得不成调,“杭州紧急密报——钱王晏驾,新君已立,是钱传瓘公子!”
铁仁紧跟在后,语气发颤:“淮阴侯听闻噩耗,当场晕厥过去,醒后疯魔一般!”
蒋铁坐起,隐有喘息,后背湿透,冰凉刺骨。见姜生、铁仁两个慌张,他立刻披衣起身,不顾发冠凌乱,快步跨出门去。不知何时天地一白,鹅毛大雪漫天盘旋,屋檐庭院覆上厚雪,寒风刮来面颊生疼。蒋铁一头钻进暗夜雪中,踩着积雪快步赶往钱传珦居所。
侯府内室炭火燃得微弱,满屋冷意。钱传珦歪坐紫檀榻,紫侯锦袍胡乱撕扯开,发簪脱落,长发散乱披在肩头,双目猩红眼下青黑,整个人神态近乎疯怔,看见蒋铁进来,猛地起身,一把抓住:“蒋兄,你说天道何其偏心,又何其薄情?”
蒋铁抱住钱传珦,见其虚弱,心生怜悯:“公子,何苦如此?”
“我自幼跟随父王治军、筹策,曾日夜操练水师,苦心谋划淮南战局,只盼能在乱世之中勘疆拓土,一统河山,还万千苍生以安稳安定,以不负苍天。上天既予我长矛,为何不给我施展天地?”
蒋铁感觉钱传珦身上有凉,想抓起一件厚实披风为其披上,反被他一把抱住:“蒋兄,你我兄弟二人共治明州,乱象尽除,生机勃发,不独黎民百姓,便是豪门望族,无不称颂。如何咱们兄弟,就治不得两浙?如果我俩联手,何愁天下不定!”
“兄弟快快坐下。”蒋铁见钱传珦越发无状,赶紧扶他坐下。钱传珦坐定,一旁伺者忙递上一杯热茶。钱传珦不作理会,蒋铁端起亲递,钱传珦这才饮,稍有安定。
院外风雪更盛。突然,门外一声断喝:“圣旨到……!”
姜生、铁仁仓促入内禀奏,脸色惨白如纸。
“圣旨到——”
一队身着明光铠、手持金瓜钺斧的金甲亲兵鱼贯而入,甲叶碰撞之声在死寂的厅堂内格外刺耳。为首的内侍手捧明黄卷轴,面如寒霜,目光扫过披头散发、形同疯癫的钱传珦,再扫一眼发冠凌乱、沉思在侧的蒋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淮阴侯钱传珦、平澜将军蒋铁,接旨!”
钱传珦浑身一颤,身子却是未动。蒋铁一把拉住他跪下,两人并肩跪于冰冷的青砖之上。
内侍展开圣旨,声音尖利而刻板:
门下。天不憖遗,哲王早世。朕以眇身,获承宗祧。哀疚在躬,情礼兼切。吴越国主、尚父、尚书令、吴越国王讳,功格皇天,德绥四海,奄弃万国,攀号靡及。
咨尔淮阴侯、明州刺史钱传珦,器识弘通,才略英果。明州乃东南门户,海疆重镇,系两浙安危。尔其坐镇明州,抚绥军民,缮甲治兵,以固吾圉。非有诏旨,不得擅离治所一步,不得赴杭奔丧。念尔哀恸,特赐缣帛百匹、祭器一副,遥寄孝思。呜呼!移孝作忠,尔惟钦哉!
咨尔平澜将军蒋铁,忠勇笃诚,勋劳素著。然明州事毕,尔当即刻启程,返回平澜城,安抚地方,教养百姓。三千平澜军速归平澜,解甲归田。此行只许轻骑简从,不得携带一兵一卒,一仆一役。呜呼!朕之倚重,尔其勉之!
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天福元年腊月廿六日。
圣旨宣读完毕,内侍将卷轴合上,冷冷道:“二位大人,接旨吧。”
蒋铁伏地拜下:“臣,领旨。”
钱传珦跪着,僵身不动。内侍直视,蒋铁忙扯他衣袖,良久才言:“大雪封路,如何能行?便是牲畜,亦是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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