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盛夏，讷河县的风，依旧带着松嫩平原独有的寒凉。
已经入伏，关内多地早已热浪翻滚，可这座坐落于齐齐哈尔北部的小城，正午的阳光晒在身上，依旧掺着一丝来自大兴安岭余脉的凉意。讷河火车站的水泥站台被烈日烤得微微发烫，来往的人流混杂着煤烟、汗味、豆油与劣质香烟的味道，揉成了九十年代独有的市井气息。
改革开放走到第十几个年头，南下务工潮席卷全国，地处东北边陲的讷河，算不上交通枢纽，却因为连通铁路支线，成了不少走南闯北小商贩的中转落脚点。关内过来收粮的生意人、想要去往齐齐哈尔打工的乡下妇女、背着铺盖四处谋生的流浪汉，全都汇聚在了这座不大的车站里。广播里断断续续播放着略带杂音的到站播报，老式绿皮火车喷吐着白色蒸汽，缓缓停靠在站台边缘。
车站广场外围，一排排临时搭建的小吃摊依次排开，炸油条的铁锅滋滋冒油，卖凉水的摊贩用厚厚的棉布裹住玻璃汽水，招揽着过往旅客。往来之人大多行色匆匆，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点谋生的焦虑，没有人会留意到，车站西侧一条偏僻土路的尽头，一栋孤零零的红砖小院，正蛰伏着一头不为人知的野兽。
院子的主人，名叫贾文国，街坊邻里大多不愿意直呼他的大名，久而久之，贾老鬼这个外号便被叫开了。
时年三十岁的他，身材中等，皮肤因为常年在外劳作呈现出粗糙的古铜色，眉眼平平，放在人群里属于看一眼转头就会忘掉的普通人样貌。早年他在县里的肉联厂上过班，后来工厂效益下滑裁员，他丢了铁饭碗，短暂做过一段时间屠宰屠夫，又折腾着开过一间小小的糖果作坊，全都草草收场，落得个家底单薄、性情愈发阴郁的下场。
贾老鬼不爱与人交际，平日里很少和左右邻居串门闲聊，多数时候都独自守着自家的红砖小院。院子位置极为偏僻，远离村落主街道，后方靠着废弃的铁道支线，院墙砌得比寻常人家高出一截，大门常年落锁，院里两棵老榆树枝叶繁茂，几乎遮挡住大半院落的视线。最让人在意的，是院子西南角那一块用厚木板和干柴严密盖住的地面，那是他早年亲手挖掘出来的菜窖，村里人只当他是用来储存秋冬的土豆白菜，谁也想不到，那块木板之下，早已变成了埋葬无数异乡人命的人间地狱。
此刻午后时分，贾老鬼坐在自家院中的木凳上，手里握着一把磨得寒光闪闪的剔骨刀，慢条斯理地打磨着刀刃。磨刀石摩擦钢铁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他的眼神低垂，目光落在刀锋之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他的妻子李桂兰就在不远处的灶台边收拾碗筷，女人面色寡淡，神情木讷，偶尔抬头看向丈夫，眼神里只有顺从，没有寻常夫妻间的温情。
他们的团伙尚且还没有完全成型，在这个1990年的夏天，贾老鬼的杀戮计划，才刚刚拉开帷幕。
视线重新拉回讷河火车站。
人流涌动的候车大厅门口，一个名叫徐晓霞的年轻女人，正茫然地站在人流之中。她今年二十五岁，原本在外地一所乡镇幼儿园担任幼师，前段时间遭遇情感变故，和相恋多年的男友决裂，一时心灰意冷，瞒着家人独自出走，打算来到讷河这座陌生的小城，寻找一份可以重新开始的工作。
她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质地图，眉眼之间带着旅途奔波出来的疲惫，还有孤身在外的惶恐。大城市的花销太高，她囊中羞涩，几经打听之后，选择了相对安逸的讷河落脚，只是她万万不会料到，这一趟奔赴陌生小城的旅程，将会让她跌入这辈子都无法挣脱的深渊。
徐晓霞漫无目的地在广场上徘徊，四处留意着招工的告示，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一道低沉平缓的男声在她身侧响起。
“姑娘，看你这样子，是来讷河找工作的？”
徐晓霞回过头，便看见了缓步走到自己身前的贾老鬼。
此时的贾老鬼已经收起了那把剔骨刀，换上了一身朴素的粗布衣衫，神态看起来平和朴实，完全没有院落里的阴戾。他很擅长伪装，常年观察来往行人，早已练就了一副可以让人放下戒备的面孔，说话语速不快，语气带着一种憨厚的亲切感。
出于在外行人的警惕，徐晓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礼貌地点了点头：“是的，我想在这里找一份安稳的工作，不知道先生有没有什么门路？”
贾老鬼目光轻轻扫过她的身形，内心已经打好了算盘，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缓缓开口编织出诱人的说辞：“我家里手上有一点小生意，正好缺一个做事的内勤人员，管吃管住，薪资待遇比县里普通岗位高出不少。看你孤身一人，外地人在这里落脚不容易，若是愿意，可以先跟着我回去看一看，合意再做决定也不迟。”
高薪、包吃住，对于此刻走投无路的徐晓霞来说，诱惑力足够巨大。她一路辗转路费已经消耗大半，身上的积蓄所剩无几，长时间找不到工作，很快就会面临衣食无着的窘境。短暂的犹豫过后，防备心渐渐被求生的欲望冲淡，她简单询问了几句工作内容，在贾老鬼滴水不漏的回答之下，彻底放下了大部分警惕。
同一时间，讷河县巡捕房刑侦大队的办公室内，老刑警周卫国，也就是旁人称呼的老周，正捏着一份刚刚递交上来的失踪报案材料，眉头紧紧拧起。
已经是这个月接到的第三起外地商贩失踪报案，三名当事人全部都是途经讷河中转，最后一次被目击者看见的地点，全都指向讷河火车站广场。几起案件孤立来看，像是单独的离家出走或者中途转道去往了别的城市，可从业二十余年的刑侦直觉，让周卫国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窗外阳光炽烈，小城一派平和安宁，没有人知道，城郊那座高墙围起的红砖小院，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一名新的猎物，已经主动走向了地狱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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