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四十分，南城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明天是他的婚礼。
一帮发小拉着他闹了整晚，说是婚前最后一次单身狂欢，酒局辗转了三个场子，吵吵闹闹、推杯换盏，直到深夜才散场。
车速不算快，稳稳贴合着限速标准。
城市主干道的路灯在雨雾里晕成一团团暖黄光斑，路上早已没了行人和非机动车，整条街道空旷又寂静，只剩下雨声轰鸣和引擎低沉的嗡鸣。
就在这时，副驾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亮光刺破昏暗，在漆黑的车厢里格外刺眼。
林舟下意识偏头扫了一眼。
他原本没打算看，深夜的消**多是无关紧要的闲聊，可屏幕顶端弹出的短信预览太过诡异——发送人竟然和自己用的同样的手机号。
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低头伸手去够副驾的手机。
就这一秒。
耳边骤然传来一声沉闷、厚重，又无比清晰的“咚”。
像是肉身撞上铁皮的闷响，混杂在滂沱雨声里，却精准地钻进了林舟的耳朵，震得他耳膜发麻。
方向盘猛地脱手晃了一下，轿车在湿滑路面上打滑，往前蹿出数米才缓缓停稳。
瞬间的死寂压过了雨声。
林舟浑身的血液像是骤然冻僵，四肢冰凉，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他僵在驾驶座上，手指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忘了。
前面空空荡荡的马路，没有车，没有围挡，没有任何建筑物。
只有白茫茫的雨帘，和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柏油路面。
但车头正**，赫然凹下去了一大块，车漆碎裂翘起，湿漉漉的凹陷痕迹无比刺眼，清清楚楚地提醒他——刚才那一下，绝对不是幻觉。
他撞人了。
这个念头炸开的瞬间，巨大的恐慌瞬间吞噬了他。
明天结婚。
亲朋好友早已全员就位，婚房布置妥当，请柬悉数送出，所有人都在等着天亮奔赴他的婚礼，等着见证他人生最圆满的一天。只要熬过今晚，他就能开启全新的生活。
一旦报警，一旦曝光，一切全毁了。
婚礼、前程、名声、家人的期盼、未婚妻的期待……全部化为泡影。
恐惧像是密密麻麻的藤蔓，死死缠住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理智被极致的慌乱碾碎，一个疯狂的念头盘踞脑海：跑。
没人看见，雨夜无人，监控模糊，只要现在走，就没人知道。
林舟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凭着本能踩下油门。
轿车引擎轰鸣，猛地提速，飞快地驶离了事发路段。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巨大的水花，像是在仓皇逃窜。
可车开得越远，心里的煎熬就越剧烈。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吵，像是无数道细碎的质问，反反复复砸在他的心上。他眼前不断闪过刚才那声闷响，闪过车头狰狞的凹陷，一个更冰冷的念头死死揪着他：万一，那人还没死呢？
万一只是被撞倒、重伤、昏迷，躺在冰冷的雨里，等着人救呢？
他逃了，那个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良心的谴责远比恐惧更磨人。短短几百米的路程，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林舟的肩膀微微发抖，牙关紧咬，最终猛地踩下刹车。
车子在路边稳稳停住。
他攥着方向盘，挣扎了短短两秒，终究是抵不过心底的愧疚与惶恐，掉头折返。
原路返回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路面，连呼吸都不敢太重，一点点搜寻着刚才的事发位置。
空旷的马路干干净净。
没有血迹，没有倒地的人影，没有散落的衣物，甚至连一点碰撞残留的碎片都没有。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撞击，从头到尾都只是他酒后恍惚的错觉。
林舟推开车门，冒着大雨下车查看，双脚踩进积水里，冰凉的雨水浸透鞋袜。他绕着车头反复检查，路面的每一寸都看得仔细，可终究一无所获。
只有车头那处实打实的凹陷，冰冷坚硬，真实得无可辩驳。
真的撞了。
可人不见了。
诡异的寒意顺着脚底一路爬升，浸透四肢百骸。林舟站在暴雨里，浑身湿透，心底的恐慌变成了更深的、摸不透的阴森。
他不敢多留，匆匆上车，踩着漫天风雨往婚房赶。
……
夜里十二点三十分。
林舟的婚房买在城郊的独栋别墅，远离市区喧嚣，周边只有成片的绿植和零星几户独栋住宅，夜里格外僻静。他撑着伞快步走到铁艺院门口，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院门把手，浑身的汗毛骤然一竖。
院门没锁。
只是轻轻搭着，风一吹就微微晃动，留着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出门前明明反锁了房门，这是多年的习惯，从未出错。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院门内侧的石板小径上，印着一串清晰湿漉漉的脚印。水渍顺着石板路，从院门一路延伸进别墅玄关，层层递进，像是有人不久前冒着大雨，径直走进了他的房子。
屋里进人了。
这个念头瞬间窜进脑海，雨夜、撞人、消失的人影、未锁的家门，无数诡异的事情叠加在一起，让他心脏狂跳。
别墅玄关角落靠着一根实木棒球棒，是他早前闲来无事购置的摆件，偶尔拿来锻炼。林舟没有丝毫犹豫，俯身抄起球棒，掌心紧紧攥住，冰冷粗糙的实木触感，勉强让他慌乱的心神稳住了些许。
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推开别墅大门。屋内漆黑一片，全屋断电般沉寂，只有窗外翻涌的雨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晃动的暗影。那串水渍没有中断，顺着玄关大理石地面，一路蜿蜒穿过挑空客厅，最终直直指向走廊尽头紧闭的浴室门。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雨光透进来，映出昏暗的轮廓。那串水渍一路蜿蜒着通向客厅深处，最终直直指向紧闭的浴室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汽，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陌生的烟味。
林舟握紧球棒，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往前挪动。路过客厅悬浮式岩板茶几的时候，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光洁的玻璃茶几上，静静躺着半支香烟。
烟蒂还带着余温，灰白色的烟灰零散落在桌面，显然是刚掐灭没多久。
林舟的喉咙发紧，手心渗出冷汗，握着球棒的手微微颤抖。他盯着前方紧闭的浴室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猛地抬步上前，一把拉开了浴室门。
下一瞬，寒意直冲头顶。
浴缸里躺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尸体被雨水和水渍浸透，面部模糊血肉外翻，根本看不清样貌，四肢僵硬地蜷缩在浴缸中，浴室地面满是积水，冰冷的水汽混杂着腥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林舟大脑瞬间空白，胃里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呕吐。巨大的恐惧死死攫住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也就在这一秒，寂静的屋里，骤然响起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
咚咚的撞击声、重物倒地的闷响、细微的拉扯声，清清楚楚地从紧闭的卧室门后传来。
有人在他的卧室里。
林舟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卧室房门，下意识抬脚就要冲过去推门查看。
一道低沉、冰冷、贴着耳畔的男声，骤然在他身后响起。
“别开门。”
不是屋里的人。
是站在他身后的人。
呼吸瞬间停滞，浑身血液彻底冻结。林舟整个人僵在原地，头皮炸裂，连转头的勇气都没有。身后的气息冰冷陌生，带着毫无温度的压迫感。
仅仅一秒的愣神。
一阵打开窗户的声音，从卧室中传出。紧接着敲门响起，沉稳有力，一下下砸在防盗门之上。
“开门！巡捕！”
林舟瞬间全身僵硬，大脑一片混乱，难道有人看到自己撞人了？
颤抖着抬手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两名身着制服的巡捕，雨夜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警灯的红蓝光影在楼道里交替闪烁，映得他脸色惨白。
“怎么了警官？”林舟尽量稳住发抖的声线，装作一脸茫然的模样。
巡捕目光锐利，扫过他湿透的衣衫和惨白的脸色，沉声开口：“接到报警，手机号尾号5908的机主报警，称这间屋内进小偷了，我们过来查看一下。”
林舟脑子轰然一响。
尾号5908。
那是他的手机号。
他从头到尾没有碰过手机，更没有打过报警电话。
心底的恐慌瞬间攀升到顶峰，浴室里还躺着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一旦被巡捕发现，他百口莫辩。雨夜撞人、肇事逃逸、家中藏尸、莫名报警，任何一条都足以彻底毁掉他的人生。
“我没有报警。”林舟立刻开口否认，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我今晚一直没在家，刚刚才回来，肯定是搞错了。”
为了自证清白，他下意识掏出裤兜里的手机，想要证明自己的通话记录一片空白。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未读短信赫然弹出。
是今晚车祸瞬间收到的那条短信。
发件人：138XXXX5908。
正是他自己的号码。
自己的手机号，给自己发了一条短信。
林舟瞳孔骤缩，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后背直冲头顶，手脚冰凉，连站立都变得困难。
他甚至不敢点开短信查看内容，光是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就已经窒息般的恐惧。
巡捕看着他骤然惨白的脸色，没有放松警惕，语气坚定：“麻烦配合调查，我们需要进屋搜查。”
林舟僵在原地，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只能僵硬地侧身让开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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