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像一块烧熔的铁,沉沉压在青石村的土坯房顶。风卷着黄沙刮过巷口,把老槐树上挂着的破布幡吹得猎猎作响,往常这个时辰该漫起的炊烟,今日却一丝也无。
沈惊玄背着半扇野鹿踏进村子时,眉峰先拧了起来。
脚下的黄土路沾着暗褐色的湿痕,像被打翻的墨汁浸过,空气里飘着一股淡得发腥的铁锈味。他脚步放轻,指节下意识扣紧了背上的柴刀,刀身磨得发亮,刃口映出他年轻却紧绷的侧脸。
往常这个时候,张阿婆该坐在门口纳鞋底,李猎户会蹲在墙根抽旱烟,可今天,整条巷子静得像一座坟。
他走到自家院门前,木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
沈惊玄抬手推门的动作顿了顿,沉声道:“沈伯?”
院里没有人应声。
他推开门走进去,就看见沈伯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背对着院门,手里摩挲着什么东西,脊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往日里老人虽年迈,腰杆却始终挺得笔直,今天却像被抽走了骨头,连肩头都垮了下来。
沈惊玄把背上的野鹿卸在墙根,往前走了两步道:“村里怎么回事?人都去哪了?”
沈伯的肩膀微微一颤,慢慢转过脸。老人的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土,眼窝深陷,眼底却压着沈惊玄读不懂的沉郁,像积了千年的寒潭。他手里攥着一方巴掌大的黑木盒,木纹深邃,刻着细碎的金色纹路,在昏光里若隐若现。
沈伯道:“惊玄,你过来。”
沈惊玄走过去,才看见老人袖口沾着血,暗红的颜色浸透了粗布衣裳,已经干成了硬块。他心头猛地一沉,伸手想去扶:“沈伯,你受伤了?”
“别动。”沈伯抬手拦住他,指尖冰凉得像一块冰,“听我说,床底下有个暗格,把这木盒放进去,不到万不得已,永远不要拿出来。”
沈惊玄道:“到底出什么事了?村口的血是谁的?张阿婆他们人呢?”
沈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点水光,像燃尽的灰里溅起的火星。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笑,那声音又细又锐,像指甲刮过铁皮,刺得人耳膜发疼。
“找着了……原来藏在这破地方。”
风“哐当”一声撞开院门。三个黑袍人站在门口,宽大的兜帽遮住脸,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黑气,像从地底爬出来的影子。为首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青白的脸,嘴唇红得诡异,舌尖舔过唇角,眼神黏在沈惊玄身上,像毒蛇盯上了猎物。
他笑道:“好浓的神血味……藏了十几年,终于藏不住了。”
沈伯猛地站起身,把沈惊玄护在身后,枯瘦的手死死攥着那方黑木盒。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蚩魁的狗腿子,也敢闯到人间界来撒野?”
为首的黑袍人嗤笑一声,往前踏了一步。他脚下的黄土瞬间泛起黑泡,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连空气都变得黏腻腥臭。他道:“老东西,你守了这野种十几年,真当自己是神族旧部了?不过是个沾了点残血的守墓奴,也配跟我叫板?”
他身后两个黑袍人同时动了,两道黑影像离弦的箭,直扑堂屋而来。黑气凝成的爪尖闪着幽绿的光,带着腐骨的气息。
沈伯低喝一声,抬手推出一掌。他掌心泛起淡淡的金芒,像一盏将灭的油灯,金光撞上黑气,发出“滋啦”的声响,像冷水泼进了滚油。两个黑袍人被震得后退一步,沈伯却也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
沈惊玄瞳孔骤缩。他从小就知道沈伯有些不寻常,能单手举起磨盘,寒冬腊月也只穿单衣,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金光、黑气、凭空而来的怪人,像小时候沈伯讲的那些神话故事,一下子砸进了他的现实里。
沈伯咳着血,声音断断续续:“惊玄……记住……你不是凡人……你身体里流的……是上古战神的血……”
为首的黑袍人缓步走进院子,脚步踩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个焦黑的脚印。他笑道:“战神?早就死在上古之战里了。神界倾覆,六界崩乱,现在连仙界都躲在九霄之上不敢露头,就凭你们这点残血余孽,还想翻起什么浪?”
他抬手,黑气在掌心凝成一柄短刃,刃口泛着毒光。他道:“交出神血,我给你们个痛快。不然,我把这村子里的人,一个个炼成人油灯,让你们看着他们魂飞魄散。”
沈惊玄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猛地想起村口的血痕,想起空荡荡的巷子,想起那些熟悉的面孔……张阿婆总给他塞煮鸡蛋,李猎户教过他射箭,还有村头的小娃,昨天还追着他要野果……
沈惊玄的声音发紧,盯着黑袍人道:“村里的人……你杀了他们?”
黑袍人歪了歪头,笑得残忍又轻佻:“几个凡人而已,捏死他们,跟捏死蚂蚁有什么区别?”
沈惊玄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咔咔作响。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从心底窜上来,像野火燎原,烧得他胸腔发疼。他想冲上去,想把眼前的人撕碎,可沈伯的手死死按在他肩上,力气大得像铁钳。
沈伯低声道:“别冲动……你还没觉醒,不是他们的对手……拿着木盒,从后窗走,往苍山深处跑……”
沈惊玄道:“我走了你怎么办?”
沈伯笑了笑,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一点,带着点释然,又带着点决绝。他道:“我守了这血脉十几年,也该守到头了。记住,神血不灭,战魂不死……总有一天,你要把今天的债,连本带利讨回来。”
话音未落,为首的黑袍人已经动了。
黑光一闪,短刃直刺沈惊玄心口。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空气都被划破,发出尖啸声。
沈伯猛地转身,用后背撞开沈惊玄。
短刃“噗”的一声,没入了老人的后心。
黑袍人的手从背后刺穿了老人的胸膛,指尖沾着滚烫的血。他嗤笑道:“老东西,倒是忠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沈惊玄摔在地上,看着沈伯的身体晃了晃,慢慢转过来。老人胸口的血像泉一样涌出来,染红了灰布衣裳,也染红了他手里那方黑木盒。老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吐出一口血沫。
沈伯道:“活……活下去……”
他的手垂了下去,黑木盒“啪嗒”掉在地上,滚到沈惊玄脚边。老人的眼睛还睁着,望着他,望着他守护了十几年的孩子,目光里有牵挂,有不甘,最后慢慢蒙上了一层灰。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卷着黄沙打在土墙上的声音。
黑袍人拔出短刃,甩了甩上面的血,低头看向沈惊玄,像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货物。他道:“好了,碍事的没了。乖乖跟我走,还能少受点罪。”
他往前走了一步。
地上的沈惊玄没有动。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深深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渗出血来。
沈伯的血还温着,溅在他脸上,滚烫滚烫的。
老人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你身体里流的,是上古战神的血……”
“神血不灭,战魂不死……”
“活下去……”
活下去?
看着亲人死在眼前,看着全村人被屠戮,像蝼蚁一样被捏死,然后像老鼠一样躲起来,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炸开了。
先是一点灼热的暖意,从心口的位置冒出来,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流。紧接着,那暖意变成了滚烫的熔浆,像沉睡了千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沿着经脉疯狂奔涌,所过之处,肌肤发烫,骨头作响,每一寸血肉都在燃烧、在蜕变、在苏醒。
沈惊玄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黑袍人的笑声,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远古的战鼓。咚咚,咚咚,像惊雷滚过天际,像万马踏碎山河,伴随着无数嘶吼与呐喊,从亘古的岁月里穿透而来,撞在他的神魂上,震得他浑身发麻。
为首的黑袍人皱了皱眉,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看见沈惊玄露在外面的脖颈上,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像藤蔓一样往脸颊上爬,金光透过皮肤透出来,连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微微震颤。
他心头一跳,厉声喝道:“装神弄鬼!给我拿下他!”
身后两个黑袍人立刻扑上去,黑气凝成的利爪直抓沈惊玄的双肩。他们的速度很快,指尖的毒光能腐金蚀铁,别说一个凡人少年,就算是妖界的精怪,被抓上一下也要脱层皮。
可就在他们的指尖即将碰到沈惊玄的瞬间,少年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已经变了。
不再是往日里清澈的黑,而是化作了纯粹的金色,像两轮燃烧的太阳,里面翻涌着暴戾、杀意、以及亘古不灭的战魂。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只有俯瞰众生的冰冷,和毁天灭地的力量。
沈惊玄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两块巨石在摩擦,又带着某种古老而威严的韵律。
他道:“你们……都得死。”
话音落下的刹那,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轰然炸开。
像太阳从地底升起,刺眼的金光席卷了整个小院,那两个扑上来的黑袍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撞上金光的瞬间,浑身的黑气就像冰雪遇火一样消融,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碳化,最后“嘭”的一声,化作漫天飞灰,散在了风里。
为首的黑袍人脸色剧变,连连后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他指着沈惊玄,声音发颤道:“不可能……你还没觉醒神藏,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力量……这是战神的战意……你怎么可能引动战魂?”
沈惊玄缓缓站起身。
他身上的粗布衣裳已经被体内的力量撑得裂开,裸露的肌肤上,金色的神纹像活过来一样游走,从脖颈蔓延到胸膛,再到手臂,每一道纹路里都流淌着熔金般的光。他的身形仿佛都拔高了几分,周身的气压沉得吓人,脚下的青石板寸寸裂开,蛛网一样的纹路往四周蔓延。
他没有用任何兵器,就那么赤手空拳,一步一步走向黑袍人。
每走一步,地面就震颤一下。
每走一步,空气中的威压就重一分。
黑袍人吓得魂飞魄散,他知道自己踢到了铁板。这哪里是还没觉醒的神血后裔,这分明是一尊苏醒的远古战神!他转身就想跑,黑气裹着他的身体,化作一道流光往院门外窜。
可他刚到门口,就觉得后颈一紧。
沈惊玄的手,像铁钳一样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黑袍人拼命挣扎,黑气疯狂地往沈惊玄手上缠,可那些黑气碰到金色神纹,就像雪水浇在烙铁上,瞬间蒸发得一干二净。
黑袍人呼吸困难,脸涨得青紫,他看着沈惊玄那双金色的眼睛,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结结巴巴道:“你……你不能杀我……我是骨老大人的人……暗域不会放过你的……魔界、冥界都会追杀你……你逃不掉的……”
沈惊玄盯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他想起了沈伯倒下去的样子,想起了村口的血痕,想起了那些死不瞑目的村民。
他想起老人最后那句“连本带利讨回来”。
沈惊玄道:“那就让他们来。”
“来一个,我杀一个。”
“来一万,我杀一万。”
话音落下,他手上微微用力。
“咔嚓”一声脆响。
黑袍人的脖子被硬生生捏断,身体软了下去。沈惊玄随手一扔,尸体像破麻袋一样摔在墙角,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金光慢慢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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