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骤然停了。
原本潺潺流淌的溪水声、枝叶摩擦的轻响,在此刻听来无比刺耳。林辰站在溪岸边缘,身体完全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极缓。
他的视线死死锁着对岸淤泥上的脚印,大脑飞速运转,凭借多年古生物研究经验,瞬间完成比对推演。
脚印长近四十公分,三趾分立,趾端留有清晰的利爪压痕,掌面厚重饱满,整体比例粗壮紧凑,没有嗜鸟龙的纤细修长,充斥着顶级掠食者的力量感。最关键的是,脚印边缘的淤泥湿润蓬松,微微外翻,水分尚未蒸发,甚至没有细小落叶覆盖。
离开不超过三分钟。
它极近,极可能还在附近潜伏窥探。
侏罗纪晚期,拥有这种足部特征、体型凶悍的兽脚类掠食者,答案只有一个——角鼻龙。
侏罗纪丛林的陆地尖刀,性情残暴、耐力极强、擅长潜伏伏击,不同于速度型的小型嗜鸟龙,角鼻龙拥有极强的正面杀伤力,一口便能撕碎成年人的躯体。
林辰喉咙微微发紧,后背寒意直冒。
之前的嗜鸟龙尚且能凭借威慑逼退,可眼前这种成年大型肉食恐龙,根本不存在博弈的余地。一旦被锁定,就是必死之局。
河谷地带视野开阔、掩体稀少,身后是连片的低矮蕨类灌丛,根本不足以遮挡身形、抵御冲击。他此刻完全暴露在空旷溪畔,形同活靶子。
走,还是留?
一念之间,便是生死。
撤退,意味着放弃这片稳定活水,继续靠着仅剩的三瓶淡水苟活,耗干水源后,终将渴死在丛林里;停留,便是赌命,赌那头角鼻龙已经远去,赌自己能在猎手的领地盲区里,完成一次短暂、安全的取水。
求生的本能与理智激烈拉扯。
林辰快速扫视整片河谷地形,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溪流自西向东流淌,对岸是大片裸露淤泥滩涂,视野一览无余,无任何大型掩体;自己所处的这一侧,岸边倾斜度更缓,长有密集的高大桫椤与本内苏铁,植被茂密,遮挡性极强,且身后十米处就是隆起的岩坡,可随时后撤避险。
更关键的是,角鼻龙的脚印是单向的,自上游河滩走向北侧密林,没有折返痕迹。
它大概率是清晨例行饮水,短暂停留后进入林间巡猎,并未驻守溪边。
风险极大,却有一线生机。
没有多余犹豫,林辰瞬间下定决断。
赌。
为了活下去,他必须赌这一次。
他依旧保持低姿态,全身肌肉紧绷,工兵铲横握于胸前,随时准备应急防御。双腿微微弯曲,重心下沉,确保一旦出现异动,能第一时间冲刺后撤、遁入密林。
他没有贸然迈步,先静止伫立十秒,听觉拉满,细细筛查周遭所有动静。
无风叶异动,无草木踩踏声,无掠食者低沉的喘息与喉鸣。整片河谷除了溪水潺潺,再无其他异响。
暂时安全。
林辰压低身形,快步无声滑至溪水边缘。
澄澈的溪水从远古岩层间流淌而出,水质通透,可见水底圆润的卵石与几尾细小的史前原生鱼,身形纤细,快速穿梭躲避岸边动静。水流流动不息,属于完整循环的活水,不存在腐水淤积的毒素。
但他依旧不敢直接饮用。
侏罗纪的水体生态与现代完全不同,内含大量未知古微生物、远古原生寄生虫,肉眼无法分辨,直接入口极易引发致命感染。在没有抗生素兜底的绝境,一次水源性疾病,足以彻底终结他的求生之路。
他迅速卸下背包,取出一瓶仅剩的矿泉水,小心翼翼倒出小半瓶,瓶底残留少量清水留存应急。
空出的水瓶贴近水面,避开岸边浅层积水,缓缓伸入溪流中心,灌满一瓶清澈活水。动作轻缓至极,水面只泛起细微涟漪,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一瓶、两瓶、三瓶。
他将所有空瓶全部灌满,拧好瓶盖,稳妥揣进背包侧袋。这一刻,沉甸甸的水瓶触感,是他穿越至今,最踏实的安全感。
水源危机,暂时解除。
可就在他准备收包后撤的瞬间,对岸上游的密林中,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枝叶断裂声。
清脆、沉闷,带着巨型躯体蹭过灌丛的厚重感。
林辰头皮瞬间炸开,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他猛地抬头,视线死死锁定声源处,手中工兵铲瞬间握紧,指节泛白。
风声骤停,溪水无声,整片河谷陷入死寂。
一秒,两秒,三秒。
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压过对岸的灌木丛顶端。
没有完全现身,仅仅是脊背顶端的轮廓,便带着碾压一切的恐怖压迫感。低矮的蕨类植株被硬生生压弯、倒伏,无声诉说着来客的庞大体型。
它没动,只是静静伫立在密林阴影里。
但林辰无比清楚——它在看。
那头刚刚离开的角鼻龙,根本没有走远,只是潜伏在溪边高地,静静观察着这片饮水领地。而他这个闯入领地的陌生异类,早已彻底暴露在对方的视野之中。
死寂的对峙再次拉开,比昨日嗜鸟龙的拉扯凶险百倍。
林辰不敢跑。
面对大型兽脚类恐龙,奔跑是最愚蠢的死法,只会瞬间点燃掠食者的狩猎本能,被高速追击、瞬间扑倒。
他也不敢停留。
原地僵持,只会让对方彻底摸清底细,确认自己是无害的弱小猎物,随即发起致命扑杀。
绝境夹缝,唯有智取。
林辰大脑飞速运转,压下所有恐惧,调动所有专业知识,快速推演破局之法。
角鼻龙视力极佳,但动态捕捉远强于静态识别,且对陌生、高大、有威慑的物体存在天然谨慎。
他缓缓、匀速、小幅度站直身体。
不再弯腰示弱,不再低矮躲藏,将人类直立躯体的高度彻底撑开,同时双手稳稳举起工兵铲,将冰冷的金属铲面朝向对岸的阴影。
阳光落在铲面上,折射出一道刺眼冷光,瞬间划破河谷的昏暗。
这不是攻击,是极致的威慑。
这片侏罗纪大地,从未有生物拥有“反光的坚硬躯体”,从未有猎物敢于直面顶级掠食者、主动展露压迫姿态。
阴影中的巨型身影,明显迟疑了一瞬。
压弯的灌木丛微微回弹,隐匿的躯体没有冲出,低沉的呼吸声从密林深处隐隐传来,带着掠食者的迟疑与警惕。
就是现在!
林辰抓住对方迟疑的间隙,依旧保持直立威慑姿态,双脚极其缓慢、一步一停地向后撤步。
步伐沉稳,不慌不逃,每一步都稳稳落地,绝不发出急促声响。
他在赌,赌角鼻龙的谨慎天性,赌对方不愿冒险狩猎未知且看似“强悍”的猎物,赌这片丛林从不缺弱小猎物,对方不会执着于自己这个陌生异类。
一步,两步,三步……
他缓缓退出溪岸空地,脚掌彻底踏入茂密的史前植被区域,身后的桫椤与苏铁枝叶缓缓靠拢,一点点遮挡住自己的躯体。
直至整个人完全隐入林间掩体,彻底脱离河谷开阔地带。
依旧没有扑杀的动静。
那头角鼻龙,始终盘踞在对岸密林阴影中,沉默窥视,终究没有贸然出击。
退入植被掩护的瞬间,林辰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动,双腿一软,险些踉跄倒地。冷汗早已浸透全身衣物,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腐叶之上,悄无声息。
他背靠粗壮的桫椤树干,大口喘息,心脏狂跳不止。
短短几分钟的溪边取水,是一场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豪赌。
他赢了。
但他也彻底认清了现实。
侏罗纪的每一寸活水、每一口食物、每一处安全栖息地,从来都不属于弱小者。
想要活下去,只能从无数巨兽的牙缝之间,拼死抢夺生机。
稍作平复,林辰不敢多做停留,转身压低身形,沿着植被茂密的坡地,稳步朝临时庇护所回撤。
水源问题已然解决,可新的危机已然浮现。
食物彻底耗尽,夜幕即将再次降临,而他的领地周边,已然出现了顶级掠食者的踪迹。
洪荒侏罗纪的残酷生存游戏,才刚刚拉开最凶险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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