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侏罗纪丛林,寂静从来不是安稳。
晚风一改白日的轻柔,渐渐变得躁闷粗粝,穿掠过巨木林冠时发出呜呜的低啸,像是洪荒巨兽蛰伏的喘息。原本清朗的夜空快速被厚重墨云铺满,星光彻底隐没,整片山林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
空气湿度骤然飙升,粘稠的水汽裹着腐殖土的腥气扑面而来,沉闷压抑。
半睡半醒间,林辰骤然睁眼。
不是机关响动,不是异兽异动,是空气骤然变化的危机感唤醒了他。常年野外露宿的本能,早已让他对极端天气的前兆无比敏锐。
要下雨了,而且是暴雨。
他迅速坐起身,借着营地灶台残留的微弱余温,快速检查庇护所状态。加厚的苏铁叶片顶棚层层堆叠,纤维紧实致密,防水性远超普通草木;垫高夯实的营地地面高出外围土层十余公分,排水通畅,绝不会积水倒灌。
白日整整一下午的加固改造,此刻尽数体现价值。
他依旧谨慎,伸手摸了摸棚顶搭接处的叶片缝隙,确认严实无漏,又伸手按压外围黄泥封堵的木墙,土质紧实坚硬,无惧雨水冲刷。
刚做完最后一遍检查,头顶密林深处,率先落下第一滴暴雨。
啪。
厚重的雨珠砸在苏铁叶片上,声响沉闷。
短短数秒,倾盆大雨骤然倾覆。
侏罗纪的暴雨毫无过渡,狂暴、野蛮、肆无忌惮。千万道雨柱砸落林海,击打巨木叶冠、冲刷腐土层、碾压低矮灌丛,整片山林瞬间被茫茫雨幕笼罩。漫天雨声轰鸣作响,彻底掩盖了林间所有细碎动静,虫鸣、风声、异兽低嘶,尽数被磅礴雨声吞噬。
对林辰而言,暴雨是双刃剑。
利好在于,滔天雨声完美掩盖了营地的细微动静,隔绝了人类活动的气息,极大降低了被掠食者探查发现的概率;但弊端同样致命,雨声遮蔽一切,意味着他彻底失去了听觉预警。
外面的三重预警机关、草木异动、兽类脚步声,全部会被暴雨吞得一干二净。
此刻的营地,看似安稳,实则彻底陷入信息盲区。
林辰心中警铃大作,瞬间全无睡意。
他挪到庇护所入口,侧身倚靠树根,手中死死握紧工兵铲,目光穿透雨幕,死死盯住漆黑的外围防线。雨水顺着棚叶边缘流淌,织成一道细密水帘,隔绝了内外视野,五米之外,彻底模糊成一片漆黑混沌。
他只能被动死守。
时间在滂沱雨声中缓慢流逝,黑暗压抑得让人窒息。
就在林辰凝神戒备,试图适应暴雨中的死寂时,大地,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远不如蜥脚类巨兽行走的厚重轰鸣,却异常清晰,透过潮湿的土层,稳稳传到他的脚底。
林辰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雨声极大,听觉作废,但地层的震动不会作假。
有大家伙,正在靠近。
第二下、第三下震动接连传来,节奏缓慢、沉稳、不急不躁,带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踱步韵律。对方走得极稳,似乎借着暴雨夜色,在林间缓慢巡边。
不是迅猛龙。
迅猛龙体态轻盈,奔走带不起地层震颤。
也不是巨型蜥脚类恐龙,它们的踏步是山崩地裂的轰鸣,绝不会如此克制绵长。
答案,只剩一个。
河谷那头的角鼻龙。
那头盘踞水源的顶级掠食者,在暴雨之夜,离开了河谷,沿着领地边线巡查。
林辰的呼吸瞬间压到极致,胸腔紧绷,不敢有一丝起伏。
他无比清楚角鼻龙的习性。这类掠食者领地意识极强,雨夜嗅觉、听觉虽会被雨水干扰,但对地层震动、对掩体轮廓、对陌生人工痕迹的敏感度,会变得极高。
白日他在溪边取水、在坡地潜伏,早已踏入对方的领地范围。只是白昼猎物繁多,对方未曾深究。
可今夜暴雨,万物隐匿,空旷的林间没有任何活物异动,一丝一毫的异常,都会被无限放大。
震颤越来越近。
那道巨大的身影,正在沿着营地外侧的空旷清障带,缓慢踱步逼近。
林辰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地面腐土的轻微起伏,每一步落下,都带着顶级掠食者与生俱来的威压,死死碾压在他的心脏上。
五米、三米、两米……
巨兽已经抵达预警圈外围。
预想中的机关咔咔声,并没有响起。
暴雨彻底打湿了枯枝与蕨类果壳,浸水的机关变得沉重滞涩,原本灵敏的声讯预警,在雨夜彻底失效。
三重防线,形同虚设。
此刻,一人一龙,相隔仅仅两米,中间只剩一道半米高的芦木泥墙。
墙外,黑暗沉沉,雨幕狂泻,看不见巨兽轮廓,却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兽域气场,冰冷、残暴、充满审视的杀意。
角鼻龙停下了脚步。
它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片林间,唯独这一方区域太过规整、太过平整,没有自然林地的杂乱起伏,腐土被人工夯实,草木被整齐清障,在野蛮无序的侏罗纪丛林里,这份规整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低沉、沙哑的鼻息声穿透雨幕,缓缓传入庇护所。
呼!哈!
厚重、温热、带着浓烈肉食腥气的呼吸,在雨夜中翻涌。巨兽正在低头,凑近泥墙,细细嗅探、审视这片陌生的人工据点。
只要它低头一顶、一撞,这道耗费他一下午心血筑成的木墙,会瞬间崩碎。
林辰背脊死死贴住冰冷的树根,全身肌肉僵硬如铁,瞳孔死死锁定墙外黑暗。
他没有退路,没有躲藏,没有逃跑的余地。
雨夜湿滑,无处奔逃;黑暗笼罩,无处藏身。
他唯一能依仗的,只有——静止。
彻底放弃所有气息波动,让自己融入树根、融入黑暗、融入雨夜,变成这片山林无声的一部分。
一秒,两秒,三秒。
堪称极致的煎熬。
墙外的巨兽迟迟没有发动进攻,只是不断低嗅、徘徊、试探。它疑惑、警惕,无法判断这方小小的人造壁垒究竟是什么,没有草木气息,没有猎物气息,却有着不该存在的规整痕迹。
未知,让这头顶级掠食者不敢贸然强攻。
良久,又是一声沉闷的鼻息。
大地轻微一震。
角鼻龙终究没有选择冲撞。
它缓缓转身,厚重的脚步声再度响起,带着不甘的审视,慢慢远离营地范围,朝着幽暗的密林深处缓步离去。
震颤逐渐变弱、消失。
直到那股窒息的压迫感彻底褪去,林辰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骤然脱力。
他后背一松,重重靠在树根上,冰冷的汗水混着雨水顺着下颌滴落,心脏狂跳不止,耳膜嗡嗡作响。
又是一场擦肩而过的死局。
暴雨依旧倾盆,轰鸣不止,冲刷着整片丛林,也冲刷着营地外围的所有脚印、气息与痕迹。
林辰抬眼望向漆黑的雨幕,眼底只剩冰冷的清醒。
加固营地、布设陷阱、蛰伏退守,他已经做到了现阶段能做的一切。
可在真正的顶级巨兽面前,所有防备依旧脆弱得不堪一击。
雨夜巡边的巨兽无声警告了他。
这片侏罗纪的方寸安生,从来不是他挣来的,只是巨兽暂时施舍的怜悯。
雨势未歇,长夜漫漫。
林辰重新握紧工兵铲,挺直脊背,再度望向漆黑的防线。
今夜无眠,全程戒备。
洪荒求生,步步惊心,半步不得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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