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震颤,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掠食者冲锋的急促轰鸣,而是无数厚重蹄掌同步碾过腐土的沉稳闷响。一声叠着一声,连绵不绝,穿透岩层、震彻林地,让整座临时营地都在微微轻颤。
林辰双脚扎根地面,指尖死死攥紧石矛,矛身坚硬的芦木材质被攥出细微的形变。他摒住所有呼吸,全身肌肉绷成铁板,目光死死锁死北侧漆黑的林线,心底的警惕攀升至顶点。
单只巨兽可搏,独行猎手可防,但集群异兽过境,是这片洪荒丛林最无解的天灾。
没有任何战术、任何陷阱、任何简陋武器,能够阻拦一群循着本能迁徙巡游的恐龙。它们数量庞大、体型厚重、踩踏无情,沿途挡路的草木、土坡、甚至小型异兽,都会被尽数碾平,寸草不留。
黑暗中,密林的轮廓开始晃动。
最先透出的是错落起伏的巨大脊背,借着夜空微弱的灰白天光,一座座庞大的躯体缓缓挤出幽暗林影,轮廓巍峨厚重,肩背隆起,尾椎粗长拖地,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剧烈震颤。
是巨型禽龙族群。
体型远超此前见过的所有植食恐龙,单只体长接近七八米,身高逾三米,厚重的躯体覆盖粗糙厚皮,四肢粗壮如柱,看似温顺植食,却拥有碾压一切的吨位力量。它们性情温和,从不主动狩猎,可集群行进的碾压之势,远比食肉龙的突袭更加霸道恐怖。
一只、两只、三只……
数十头禽龙有序列队,缓缓走出北侧密林,黑压压的身躯铺满整片林间空地,庞大的阴影彻底笼罩了林辰的微型营地。
夜行的植食龙群沉默而肃穆,没有嘶吼、没有躁动,只有整齐划一的踏步声,以及粗重绵长的群体鼻息,交织成磅礴的威压,死死压在整片区域上空。
林辰的心脏骤然紧缩。
他终于明白丛林为何瞬间死寂。
虫豸藏匿、小兽蛰伏、掠食者退避,所有生灵都感知到了这场宏大的夜行迁徙。在绝对的体型与数量碾压面前,所有零散的猎杀、对峙、领地纷争,都显得渺小又可笑。
龙群的行进路线,正好贴着他的营地北侧边缘。
只要有任何一头巨兽偏航半步,厚重的脚掌随意落下,石基围墙、藤网机关、古树庇护所,连同他这个渺小的人类,都会被瞬间碾成肉泥碎土,没有任何挣扎余地。
林辰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他缓缓后退,脊背死死贴住冰凉厚实的古树根系,将身形彻底缩进庇护所的阴影最深处,利用巨型树根的轮廓遮掩自己的存在,把全身的气息压缩到彻底归零。
此刻的任何一丝异动,都是致命的挑衅。
禽龙虽然不吃肉,但它们警觉性极强,对陌生轮廓、陌生气息极具排斥。一旦判定脚下这片方寸土地异常,庞大的躯体只需轻轻一踏,便是灭顶之灾。
最煎熬的等待,就此开启。
前排的巨型禽龙缓缓逼近,巍峨的躯体如同移动的小山,遮蔽了仅存的微光,巨大的阴影彻底吞噬营地。
林辰抬头,便能清晰看见巨兽粗糙厚实的皮层、脉络分明的肌肉线条,看见它们缓缓开合的厚重口鼻,以及眼底温顺却漠然的死寂。
它们对沿途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遵循刻在基因里的迁徙本能,稳步前行,踏平前路所有阻碍。
一头体型最大的领头禽龙,行至营地北侧边缘,忽然微微顿住脚步。
林辰的血液瞬间凝固。
巨兽头颅微微低垂,厚重的口鼻朝向地面,浑浊的视线扫过这片平整规整的人工区域。
被暴雨冲刷得干净平整的土层、整齐夯实的石基围墙、交错拉扯的陌生藤网,还有隐匿在树根阴影里、微弱却鲜活的人类气息,尽数落入它的感知之中。
陌生、怪异、不属于自然丛林的痕迹。
领头禽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不具攻击性,却带着浓烈的审视与疑惑,厚重的前蹄微微抬起,悬在半空,距离北侧围墙不足半米。
只要这一脚落下,整面围墙瞬间崩塌。
林辰五指死死扣紧石矛,指节泛白,牙关紧咬,身心紧绷到了极致。他没有任何应对手段,没有闪避空间,只能被动死守,赌巨兽的惰性与迟钝。
万幸,植食巨兽的天性沉稳且慵懒。
短暂的审视过后,领头禽龙并未深究。这片小小的人工壁垒没有威胁、没有敌意、没有可食的草木,对庞大的龙群而言,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怪异土堆。
下一瞬,它悬停的巨蹄缓缓落下,却刻意偏开半寸,重重踏在围墙外侧的腐土之上。
轰!
地面狠狠一颤,外围的腐土骤然塌陷,细密的裂痕顺着土层蔓延至墙基,整面石基围墙剧烈震颤,碎石簌簌脱落。
林辰心头一沉,死死盯着墙体,生怕下一秒就彻底崩裂。
好在白日层层夯实的石基泥墙足够坚固,碎石脱落却未崩塌,硬生生扛住了巨兽踏地的余震。
领头禽龙不再停留,抬步继续前行,庞大的身躯缓缓从营地上方掠过,遮天蔽日的阴影缓缓移动、褪去。
一头又一头禽龙接踵而至,沿着既定路线稳步过境。
有的巨兽贴近围墙走过,带起的狂风卷得藤网剧烈晃动,碎石硬壳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咔咔预警声;有的巨兽长尾拖地,重重扫过外围空地,刮得腐土翻飞、枯枝乱舞。
全程紧绷的立体防御机关,在今夜第一次全数触发。
清脆的预警声响此起彼伏,在轰鸣的龙群踏步声中微弱却清晰,每一声响动,都代表着一次擦肩而过的生死危机。
林辰静静伫立在阴影之中,眼神冰冷沉静,默默数着过境的龙群数量,心底不断复盘推演。
这群禽龙并非狩猎,而是夜间迁徙。
大概率是近期天气、水源、食物分布发生变化,驱使庞大的植食族群集体移动,寻找新的栖息觅食地。它们性情温和,无主动杀心,可集群过境的破坏力,远超任何单独的掠食者。
一旦营地修筑得再向外半米,一旦围墙地基打得再浅一寸,今夜便是彻底覆灭的结局。
时间在极致的煎熬中缓缓流逝。
数十头巨型禽龙,整整用了十余分钟,才全部从营地北侧过境完毕。
最后一头巨兽的长尾彻底扫过林线,沉重的踏步声渐渐向北远去,连绵的大地震颤慢慢平息,笼罩整片区域的磅礴威压,终于一点点消散。
夜风重新吹拂林间,久违的虫鸣细碎响起,死寂的丛林,缓缓复苏。
危机,暂时解除。
林辰紧绷到极致的身躯瞬间脱力,后背重重靠在树根上,大口大口喘息,冰冷的冷汗顺着下颌疯狂滴落,浸透的衣衫黏在脊背,刺骨冰凉。
短短十余分钟的固守,心力消耗远超白天的两场搏杀。
对抗异兽,尚可凭战术、武力、胆识博弈;对抗集群龙潮,唯一能依仗的,只有运气,还有白日里辛苦打磨的防御工事。
他缓缓抬头,看向受损的营地。
北侧围墙石基震落不少碎石,墙面布满细密裂痕,外侧空地被巨蹄踩踏得凹凸不平,多处藤网被龙尾扫断、歪斜垂落,部分预警机关彻底失效。
看似稳固的立体防御,在巨兽天潮面前,依旧脆弱得不堪一击。
林辰缓缓起身,握紧石矛,目光望向北方黑暗的密林深处。
禽龙迁徙过境,绝不代表危机落幕。
植食龙群夜行,必然会尾随而来伺机捡食、掠杀的食肉龙群。迅猛龙、嗜鸟龙,甚至更为强悍的掠食者,都会循着龙群的轨迹而动。
今夜的丛林,注定无眠。
他抬手抹去满脸冷汗,眼底褪去所有侥幸,只剩愈发凛冽的清醒。
迁徙、巡猎、厮杀、更替。
这就是侏罗纪永恒的法则,从无片刻安稳。
林辰低头,看着手中染过兽血的石矛,又望向满目微损的营地,心底的求生信念愈发坚定。
龙群过境只是开始,真正的暗夜猎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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