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青石镇往北,先是一片庄稼地。秋收已过,地里只剩下枯黄的秸秆,一茬茬杵在土里,像一片无人祭扫的坟场。
然后地势开始抬升。庄稼地变成了灌木丛,灌木丛变成了乱石坡。路到这里就断了,只剩野兽踩出来的兽道,蜿蜒着钻进密林深处。
凌玄宸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脚上那双草鞋在乱石坡上磨穿了底,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血泡。他在路边扯了几根藤蔓,把草鞋底重新扎了一遍,继续走。脚上的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血和草鞋的麻绳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中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他找了条山溪,趴在石头上喝了几口水,又往脸上泼了一把。溪水冰凉,暂时压下了额头上的热度。溪水里倒映出一张脸——瘦削,苍白,嘴唇干裂,唯独一双眼睛亮得不像是这副身体该有的样子。
他没有歇太久。小月等不了。
过了乱石坡,山势陡然变陡。脚下的碎石踩上去哗啦啦往下滚,他好几次差点跟着碎石一起滑下去。最险的一次,他脚下的石头整片塌落,整个人往下坠了好几尺,才被一棵从岩缝里斜长出来的老松挡住。
他趴在松树的枝干上喘了半天气,然后翻过身,看了一眼脚下的悬崖。
深不见底。只有白茫茫的雾气在崖间翻涌。
这一眼要是腿软了,人就没了。
凌玄宸收回目光,抓着头顶的岩缝,继续往上爬。
他没有灵力护体,没有飞剑代步,没有任何防身的法器或符箓。他所有的依仗只有腰后那把卷了口的柴刀,和怀里那块灰扑扑的玉简。
还有一股不能死的念头。
这股念头比灵力更管用。它让他指甲劈了还能继续抠进石缝,膝盖磕碎了还能继续往上蹬,饿得前胸贴后背还能继续撑着不晕过去。
天色将暗未暗时,他终于攀上了半山腰一处凸出的石台。
石台大约三丈见方,靠山壁的一侧有个天然的石洞。洞口不大,黑漆漆的,像一只独眼冷冷地注视着他。
就在这里。他能感觉到。
怀里的玉简已经烫得像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红薯。他不识字,不懂什么功法口诀,也不知道这座山上到底藏着什么。但这一刻,他站在洞口,感受着怀中那块玉简越来越烫的温度,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座山,等了他很久。
凌玄宸拔出腰后的柴刀,走进了石洞。
洞窟不大。借着洞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他看清了洞内的情形。石壁光秃秃的,没有钟乳石,没有苔藓,地面平整得像打磨过的石板。最深处是一面石壁,壁面光滑如镜,上面刻着东西。
一幅壁画。
万千星辰环绕一轮大日。大日之中有一只手掌,掌心里托着一枚珠子。那枚珠子圆润无光,灰扑扑的,和怀里的玉简一模一样。
凌玄宸鬼使神差地取出玉简,按在壁画**。
石壁裂开了。
细密的裂纹从他掌心按着的地方向四面八方蔓延。然后整面石壁化作齑粉,无声无息地塌落下来,露出藏在石壁后的东西。
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石珠悬在半空。
通体灰黑,混沌气缭绕。珠内有云雾般的物质缓缓旋转,像是在呼吸。每一次旋转,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扩散开来,让他的眉心突突地跳。
凌玄宸伸出手。
他什么都没想。没想这珠子是什么,没想碰了会怎样,没想自己能不能活着下山。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小月躺在那张破床上,小脸蜡黄,嘴唇干裂,用蚊子叫般的声音说“哥,我饿”。
他的指尖触到了珠子。
那一瞬间,一道苍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
“荒古神体,混沌为引。万法不侵,造化归元。”
石珠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眉心。
然后,天地变色。
方圆千里的灵气如潮水般涌向问天峰。山顶的天空中,云层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有雷电在闪烁,一道道紫金色的雷光劈开云层,直直落向那个小小的石洞。
青石镇上的人们同时感觉到了震动。丹堂里的何大师从丹炉前猛地站起来,脸色骤变,手中的真火差点失控炸炉。他冲出丹堂,望向北方的天空,眼中满是骇然。
“问天峰……有人动了问天峰的东西!”
凌府祠堂里,正在闭目养神的凌元坤猛地睁开眼。他拄着拐杖走到院中,望向北面那片被雷云笼罩的天空,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玄宸……”他喃喃道。
而这一切,凌玄宸都不知道。
他正跪在石洞中,浑身被一团灰蒙蒙的光芒包裹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在了掌心里。痛——前所未有的痛。周身的经脉像被一把烧红的刀从头到尾剃了一遍,每一条经脉都在被撕裂,每一个穴窍都在被填满。血肉在崩塌,又在重生。骨骼在碎裂,又在重铸。他想喊,却发不出声。想动,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最后一瞬,他似乎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无尽虚空之中,负手而立,背对众生。青衣猎猎,黑发如瀑。仅仅一个背影,便如一座横亘天地的孤峰,让人望之心惊。
那个人没有转身,只留下一道苍凉的声音。
“我于混沌中等你。”
“等了很久,很久。”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凌玄宸睁开了眼。洞外已是清晨,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撑着地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那些攀岩时留下的血口子,全好了。膝盖不疼了,脚底的血泡也没了。浑身上下像被人换了一副筋骨,轻快得不像话。更奇怪的是,他能“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另一种感知。他能“看见”自己体内有一团灰蒙蒙的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流到哪里,哪里就暖洋洋的。他能“看见”眉心处多了一样东西,鸽子蛋大小,混沌气缭绕,安静地悬浮着。
混沌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就好像一直刻在他的记忆里,只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现在终于露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夜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命,从这一刻起,不再是废物的命。
凌玄宸站起身来,走出石洞。
朝阳正从云海中跃出,万道金光洒满群山。问天峰顶被朝霞染成了金色,像一柄刺破苍穹的巨剑。
他面对着莽莽群山,面对着整个东荒大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然后,他向着山下的方向,向着青石镇的方向,向着妹妹的方向,一步步走了下去。
和昨天不一样的是,今天他下山的时候,脚步稳得像踩在平地上。
山脚下,那个老乞丐还在大青石上歪着,像是从没挪过窝。他看见凌玄宸走下来,那双浑浊的老眼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
“哟,还活着?”
凌玄宸站住了。他看着这个疯疯癫癫的老乞丐,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一个普通的老乞丐,怎么会出现在问天峰脚下?又怎么会恰好在他上山前送他那句话?
“前辈,”他开口,语气比昨天恭敬了许多,“您是……”
“一个讨酒喝的。”老乞丐打断他,晃了晃手里的葫芦,“你要是真有心,改天给老头子打一壶好酒。现在嘛——你妹妹还等着呢。”
凌玄宸心头一震。
他不再多问,向老乞丐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大步向青石镇的方向奔去。
老乞丐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灌了一口酒。
葫芦里空空如也,他却喝出了滋味。
“荒古神体,混沌为引。”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这苍穹仙域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山风猎猎,将这句话卷入了莽莽群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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