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醒来已是隔世人
头疼。
沈知味睁开眼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疼。太阳穴像是被锥子钉穿了,嘴里苦得像嚼了一整把黄连,浑身的骨头仿佛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了一遍——还拼错了位置。
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后厨的煤气泄漏。那天是国庆晚宴的备菜日,她在后厨试新菜,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煤气味。她刚喊了一声关火,地面就炸开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现在呢?
沈知味勉强撑起身子,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庙里。身下是一张发霉的草席,头顶是漏雨的瓦片。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光从坍塌了半边的山墙透进来,照在积满灰尘的佛像上。佛像缺了一只手臂,嘴角的彩绘剥落了一大块,看起来像是在苦笑。
小姐……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知味转过头,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蜷缩在墙角,裹着一件破烂的棉袄,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他的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瞳孔,但目光落在沈知味身上的时候,还是亮了一下。
小姐,你醒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沈知味张了张嘴,想说你是谁,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一双又瘦又小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还有几道还没愈合的伤疤。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常年握刀握锅留下了厚厚的老茧,手腕上还有一道被热油烫伤的旧痕。这双手太细了,太嫩了,像是从来没干过重活。
什么东西不太对。
她试着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扶着墙稳了稳。墙上的泥灰簌簌往下掉,掉在她肩膀上。她低头看自己——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裙,打了好几个补丁,裙摆上沾着干涸的泥浆。脚上是两只不配对的布鞋,左脚那只露了大拇趾。
小姐,别……别乱动,你烧了三天了……
老人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腿似乎不好使,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只能靠在墙上喘气。
沈知味踉跄着走到庙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荒山野岭。一条土路蜿蜒向下,远处隐约有炊烟,大约三四里外有个村子。近处是一片乱葬岗,几座荒坟上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
她回头看着老人:老伯,我……我是谁?
话一出口,她愣了一下。她的声音不对——不是前世那个中气十足、常年吼后厨的大嗓门,而是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和沙哑。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眼泪。
小姐,你烧糊涂了……你是沈家的姑娘啊。你爹是沈怀远,御膳房的总厨……
沈怀远。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在她脑子里拧了一下。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雕梁画栋的厨房。紫铜锅、青瓷碗、各式各样的厨刀挂在墙上。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灶台前炒菜,锅里的油花翻飞,他的手法快到几乎看不清。旁边一个小女孩踮着脚尖看,眼睛里的光比灶火还亮。
那个男人回头看小女孩:知味,看好了,这叫颠锅。手腕用力,不能靠手臂,手臂一用力菜就散了。
小女孩认真地点头:爹爹,我什么时候也能学?
等你再高一点,够得着灶台的时候。
那我明天就长高了!
男人笑了,笑声在厨房里回荡。
记忆到这里断了一下。下一个画面是——
大门被踹开。穿盔甲的兵冲进来,把厨房里的东西砸得稀巴烂。小女孩被老管家抱在怀里,从后门的狗洞里钻出去。她回头看,看见父亲被两个士兵按在地上,嘴里还在喊:快走!别回头!
然后是一路的逃。马车、牛车、徒步。睡过破庙、桥洞、稻草堆。吃过野菜、树皮、别人扔掉的馊饭。老管家把最后一块干饼塞进她嘴里,自己饿得走不动路。
最后是这场病。
沈知味扶着门框,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这不是她的记忆,但她比任何记忆都真实——因为她现在就在这具身体里。
她穿越了。
或者说,重生了。
前世那个叫沈知味的国宴主厨,三十年的后厨岁月,从洗菜小工一路做到国宴总厨,会做八大菜系七百道菜、拿过全国烹饪大赛冠军、上过《舌尖上的中国》——已经在煤气爆炸里变成了一堆灰烬。现在她是一个同名同姓的古代小姑娘,罪臣之女,身无分文,病得只剩半条命。
命运跟她开的这个玩笑,有点太大了。
小姐……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弱,你听老奴说,时间不多了……
沈知味回到老人身边蹲下来,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凉得像一块石头。
您说。
你爹……是被冤枉的。老人每说一个字都像在耗光最后一点力气,太子府上的御膳被下了毒,查来查去……查到了你爹头上。可你爹那晚根本没碰过太子的饭菜……是有人栽赃的。
谁?
老奴不知道……只知道那天傍晚,礼部侍郎赵文德来过御膳房,跟你爹在隔壁茶房说了好一会儿话。他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太子就中毒了……
赵文德。沈知味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你爹出事后,赵大人第一个上书弹劾,说他包藏祸心,罪不容诛。皇上震怒,下旨满门……老人的声音哽住了,你娘,你大哥,你二哥,你嫂子,你两个侄子……
他不说了。也不用说了。
沈知味闭了闭眼。她前世是一个厨子,只管做菜不管别的,政治斗争跟她隔了十万八千里。但现在不同了——现在她就是斗争的中心,被牺牲的那一方。
老管家,她开口,声音已经比刚才稳了很多,您放心,我会活下去的。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
小姐,你从小性子就倔……老爷常说,沈家这么多孩子里,就你最像他……他剧烈地咳了几声,咳出了血沫子,往北走……去上京。你爹在上京有个老朋友,开茶叶铺的,姓郑……
话没说完,老人的手从沈知味掌心里滑了下去。
那双浑浊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
沈知味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地跪了很久。天亮了,鸟叫了,风吹过破庙带起了地上的枯叶。她把老人的眼睛合上,用双手在庙后的山坡上刨了一个坑。
刨到手指流血,刨到指甲崩裂。
她捡了几块石头垒在坟头上,想了想,又去旁边折了一根树枝插在坟前。
老管家,我现在没本事给您立碑。她对着坟头磕了三个头,等我查清真相,还给沈家清白的那天,我回来给您修坟。
磕完头,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
前世她是国宴主厨,人人恭敬地叫她一声沈师傅。今世她是逃犯,连真名都不敢用的罪臣之女。两世之间隔着三十年的手艺、一千多道菜谱、和一个满门被灭的血仇。
沈知味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山下的村子走去。
她要活下去。然后,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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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味没直接去上京。
她在山下的村子里待了三天,用帮人洗衣服换了一碗粥和一个破旧的铜镜。她对着铜镜看自己的脸——十四五岁的年纪,五官其实很清秀,眉眼跟她记忆中的父亲沈怀远一模一样。这种长相在上京太危险了。
她找了草药——黄柏和槐花,捣碎了敷在脸上。连敷了三天,皮肤变得蜡黄粗糙,像是常年营养不良的村姑。她又刻意含胸驼背,走路时低着头,说话时故意带着乡下的土腔。
镜子里的那个人,跟她原来的模样判若两人。
行了,这样连亲爹都认不出来。
做完这一切,她加入了逃荒的流民队伍,顺着官道往北走。走了七天,终于看见了上京的城墙。
大雍朝的上京比她想象中还要气派。城墙有三丈高,城门楼子上飘着大雍的旗帜,城门口排着进城的长队。兵丁在盘查路引和身份文牒。沈知味心里一紧——她没有文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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