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小厨娘

第10章 一笼汤包惊风雨(5)

发布时间:2026-07-15 10:35:02

沈知味站在后厨门口,一边揉面一边观察陆时衍。

她对这个年轻官员的第一印象是——冷。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虚张声势的冷,而是骨子里的冷。那种冷跟天气、跟心情都无关,而是某种已经刻进性格里的东西。他问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在念一份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书面报告。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在扫过每一个角落的时候,都在快速地记录、分析、判断。

这个人很危险。

不是对她危险——而是对谎言危险。

沈知味垂下了眼睛,继续揉面。

---

然后王氏出场了。

她是被钱掌柜用眼色叫出来的——钱掌柜被陆时衍问得快要招架不住了,急需有人帮忙分压。

但王氏出来以后,目光没有落在陆时衍身上。

她看到了门口排队的人群。看到了柜台上的铜板。看到了正在揉面的沈知味。

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一种我的东西被觊觎了的愤怒。王氏不傻,她知道福来居的生意是靠沈知味撑起来的。如果官差发现了沈知味的价值——或者更糟,发现了沈知味的真实身份——那她手里的这张王牌就废了。

她要在事情失控之前,先下手为强。

大人——王氏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尖利得像一把锥子,请大人主持公道!

陆时衍停住了话头,转头看着她。

什么事?

这个丫头——王氏伸出手指指着沈知味,她偷我东西!

满堂皆惊。

排队买胡辣汤的百姓愣住了。钱掌柜愣住了。阿福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沈知味停下了手里的面。

但她没有慌。她抬起头,看着王氏,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板娘,我偷了什么?

还敢嘴硬!王氏从地上爬起来,冲到沈知味面前,我前天放枕头底下的三两银子不见了!除了你还能是谁偷的?!整个福来居就你一个外人!

三两银子。

这个数目王媒婆不会不知道。邻村老光棍刘老三的彩礼是五两,王氏报三两——多出来的二两是她给自己留的辛苦费。

沈知味太清楚了。王氏根本没丢银子。王氏是在栽赃。

栽赃的目的是什么?

沈丫头,王氏走到沈知味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识相点就跟官差走。到了衙门我自然会帮你说话——就说你是糊涂了,一时鬼迷心窍,大人也许能从轻发落。

然后呢?

沈知味在心里替她说完。然后王氏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她赎回来——赎回来以后,签个卖身契,送到邻村刘老三家,嫁过去,这辈子再也脱不了身。

好算计。

老板娘。沈知味声音不高,但很稳,你说我偷了银子,有什么证据?

证据?王氏冷笑一声,你一个外地来的,身无分文,连个身份文牒都没有——这不是证据?你是什么来路,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句话是有深意的。

王氏在暗示——她知道沈知味没有身份文牒。没有身份文牒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来路不正。来路不正的人,在官府面前天然处于劣势。

周围议论声渐起,有人摇头,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看沈知味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怀疑。

沈知味放下手里的面团,用围裙擦了擦手,不卑不亢地开口。

老板娘说丢了银子——那我问老板娘,银子是什么时候丢的?

前天晚上!

前天晚上什么时辰?

王氏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沈知味会反问她,结结巴巴地说:亥、亥时。

前天晚上亥时,沈知味的声音很平静,钱掌柜和阿福都在后院盘点当日的进账,三个人一直盘到子时才散。这期间我在后厨收拾灶台,灯亮着,门开着,任何人从后院走过都能看见我。请问老板娘——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怎么偷你的银子?

王氏的脸涨红了。

还有,沈知味看着陆时衍,大人可以让人去后院看看。柴房是我的住处——如果我真的偷了银子,银子应该藏在柴房。但柴房里除了草席和我的几件旧衣服之外,什么都没有。

阿福忽然开口了,声音在发抖但很坚定:大人,阿福作证!沈姐姐整天都在后厨干活,从来没有进过老板娘的卧房!

王氏的脸色彻底变了。她恶狠狠地瞪了阿福一眼,但阿福梗着脖子没有退缩。

王氏。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陆时衍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王氏和沈知味之间。他的官袍被门口的风吹得微微飘动,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隔开了两人。

你说她偷了你的银子,有三点不通。

他竖起了一根手指。

第一,时间。你刚才说银子是前天亥时丢的,但你又说她是昨天早上才被你发现的。亥时丢的东西,为什么当时不喊?

第二根手指。

第二,动机。方才钱掌柜说,你们店最近生意之所以好转,全是因为她——如果她会偷银子,为什么不留着这份日进斗金的好差事?偷三两银子丢了饭碗,是哪个贼会做的蠢事?

第三根手指。

第三,他的目光扫过王氏的脸,你在回答本官问题的时候,先看了钱掌柜一眼,又看了店门口一眼——一个真正丢了银子的人不会在回答时东张西望,因为她的注意力应该集中在丢失的银子上。

大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王氏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以本官断定:你没有丢银子。陆时衍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你在栽赃。为什么栽赃——你自己心里清楚。本官不追究,但你如果再在这里纠缠,本官就以诬告之罪拿你回衙门问话。

王氏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

王捕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跟在陆时衍身边三年,见过无数个陆时衍办案的场面,但每次还是会被震撼到——这位大人审案的时候,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计算范围之内。从眼神、语气、肢体动作到逻辑链条,没有一样能逃过他的眼睛。

但现在王捕头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案子上了。

他的注意力在蒸笼上。

那笼灌汤包还冒着热气。刚才的闹剧让所有人都忘记了包子——但包子没有忘记他们。汤汁在面皮里晃动着,香味持续地往外飘,像一个怎么赶都赶不走的诱惑。

大人——王捕头凑到陆时衍身边,压低声音,案子查完了,诬告的事也解决了——要不咱先吃个包子再走?

陆时衍看了他一眼。

我在办案。

案子不是办完了吗?芝味轩的事问了,周边也勘查了——接下来就是回去整理案卷了。王捕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大人,咱们从早上辰时出来到现在,快两个时辰了——您不饿,卑职和兄弟们饿啊。您看,小张的脸都饿白了。

小张立刻配合地做出一副虚弱的表情。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王捕头差点哭出来的话。

那就每人一个包子,吃完就走。不要耽误时间。

是!王捕头的声音洪亮得像是接了一道圣旨。

沈知味拿出蒸笼里最后几个灌汤包,每人分了一个。王捕头抢在最前面,拿到包子以后没有像刚才那样狼吞虎咽,而是小心翼翼地捧着,像一个捧着稀世珍宝的守财奴。

陆时衍没有动。

他站在柜台旁边,目光落在那个空了的蒸笼上。

大人,王捕头嘴里塞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您不吃吗?

陆时衍没有回答。

王捕头领悟了什么,把自己手里的包子分了一个出来,放在陆时衍面前的碟子里。然后他开始卖力地推销——不是用嘴,而是用实际行动。他夹起那个包子,在陆时衍眼前晃了一圈,然后一口塞进嘴里。

嗯——!

他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感叹,声音里饱含感情,像是一个诗人对着明月朗诵、一个琴师弹到了曲子的最高潮。

大人您看这个皮——薄得像蝉翼,隔着皮能看到里面的汤!您看这个褶——十八个,不多不少,整整齐齐!您再闻这个味道——我跟您说,这要是放上京最好的酒楼里,起码卖二十文一个!

陆时衍看了他一眼。

你要不要再说一段?

不说了不说了——王捕头嘿嘿一笑,把碟子又往陆时衍面前推了推,大人,您尝一口。尝一口就知道卑职没有骗您了。

陆时衍看着碟子里的灌汤包。

他是一个意志力极其坚定的人。三年办案,风雨无阻,从不因私废公。不吃不喝是他的办案习惯——不是矫情,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办案时如果分心进食,注意力会下降。一个案子的真相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稍一分神就会错过。

但这个包子。

这个包子确实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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