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味筛米筛了整整一个时辰。
陈米本来就碎,掺了沙子之后更难拣。她把米倒在筛子里,晃一晃,碎米从筛眼漏下去,沙子和石子留在上面。然后再用手一颗一颗往外拣。一缸米筛完,拣出来的沙子和石子堆了一小堆。
她把那堆沙石用布包好,放在灶台显眼的地方——也不说是谁干的,也不去找谁对质。就这么放着,像一座小小的坟,每天提醒每一个进厨房的人:有人在背后动过手脚。
张厨娘第二天走进厨房,看到那个布包,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强撑着没说话。
李厨娘则多看了那个布包几眼,默默地低下头去择菜了。
沈知味没理会她们。她今天的活很多——早饭要做烧饼夹肉,午饭要做四菜一汤,晚饭还要熬一锅骨头汤给值夜班的捕快们暖身子。
烧饼是北方的做法,死面擀薄,涂一层油酥,卷起来压扁,放在铁板上烙到两面金黄起泡。肉是昨晚剩下的酱牛肉,切成薄片,夹进刚出炉的烧饼里——酥脆的面皮和咸香的牛肉,咬一口,酥得掉渣。
这比西市老张家的烧饼还好吃。王捕头吃得满嘴是渣,一边嚼一边给出极高的评价。
旁边的衙役不服气:你怎么什么都比西市的强?你是不是西市的人?
我生在上京、长在上京,哪儿好吃我吃哪儿——现在我就觉得咱们京兆府的厨房最好吃。
那是因为你在这儿干活,不用花钱。
有理有据,我无话可说。
两个人拌嘴的工夫,各自已经吃了三个烧饼。
沈知味在旁边揉面,听着他们拌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京兆府的这些人虽然粗鲁,但没有坏心眼。比张厨娘那种人好相处得多。
不过她也清楚,张厨娘的伎俩不会停留在掺沙子这个级别。
果然,这天中午就出了事。
沈知味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茄子、醋溜白菜、蒜苗炒肉片、蛋花汤,外加一碟自制的辣椒酱。四菜一汤端上去,捕快们欢天喜地地开吃。
吃到一半,王捕头忽然皱起眉头,把嘴里的白菜吐了出来。
怎么这么咸?
不是咸,是腥。另一个捕快尝了一口,也放下了筷子。
沈知味走过去,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放进嘴里。一股腥味直冲舌尖——不是醋的酸,也不是白菜的甜,而是一股说不出的腥膻味,像是有人往菜里倒了什么东西。
她放下筷子,走到灶台前面。案板上放着一个细口瓷瓶——那是她早上用来装米醋的。她揭开盖子闻了一下——米醋的酸味里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有人往醋里动了手脚。
沈知味看了一眼张厨娘。
张厨娘正在角落里擦碗,脸上挂着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表情。但她擦碗的动作有点僵硬——擦那个碗已经来回擦了七八遍了。
张大姐。沈知味开口。
张厨娘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瓶醋,是你拿过来的?
是啊。张厨娘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无辜得恰到好处,我早上从库房里拿的,今年新酿的米醋。怎么了?
里面加了别的东西。
张厨娘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往里加了什么?你有证据吗?还是说——她顿了顿,声音提了起来,你是想说我在菜里下毒?那我问你——我要是下了毒,我自己不也得吃吗?
你中午没吃。
张厨娘噎了一下。
我中午不饿。
沈知味没有再说什么。她拿起醋瓶,走到陆时衍面前。
陆时衍刚才一直在旁边看着,没有插嘴。他接过醋瓶,闻了闻,眉头微微一皱。然后他把醋瓶递给了王捕头:送去仵作房,让老周验一下。
是。
张厨娘的脸色终于变了。
大人!她扑通一声跪下来,大人明鉴,我真的是冤枉的!那瓶醋从库房里拿出来就是这样——我没往里面加任何东西!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我还没说里面有问题,你怎么知道一定不是醋本身的事?
张厨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陆时衍站起身:不管醋是谁动的手脚,从今天起,厨房的调料每天都由我亲自检查。张厨娘——他看了她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你不必跪。只要是冤枉的,自然会还你清白。但如果不是——他没有说下去,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张厨娘跪在地上,手脚冰凉。
沈知味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幸灾乐祸。她知道张厨娘不是坏人——至少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她只是一个在厨房里待了半辈子的老妇人,习惯了以老卖老,习惯了用各种见不得人的手段维护自己的地位。当有人威胁到她的地位时,她的本能反应就是使绊子。
但她忘了——她待的地方是京兆府衙门。
在衙门里玩这种把戏,早晚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傍晚时分,仵作老周送来了一纸报告:醋瓶里检出了一种叫做鱼胶的粘稠液体,无毒但腥味极重,遇热挥发出强烈的腥味。是有人在醋瓶里加了这东西。
陆时衍把报告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让张厨娘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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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沈知味正在厨房里收拾晚上的残局。
骨头汤已经熬好了——猪筒骨敲碎了熬了整整三个时辰,汤色变得乳白,骨头的髓都化在了汤里。她往汤里放了白萝卜块,又撒了一把香菜。值夜班的捕快们喝得浑身暖烘烘的,一个个哈欠连天地窝进了值房的椅子上。
王捕头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忽然压低声音跟沈知味说:姑娘,你以后在厨房小心点。
怎么了?
张厨娘被陆大人叫去问话了。虽然查出来不是什么毒,但往别人的菜里动手脚——这是大忌。陆大人最恨这个。王捕头皱了皱眉,不过她干了十几年,顶多挨一顿训。但她挨了训,肯定会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
她本来就算在我头上了。沈知味不以为意地擦了擦灶台。
不一样。王捕头凑近了些,以前她是看你不顺眼,以后她是把你当仇人。而且——他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你知道前头那十一个厨子是怎么走的吧?
不是死了就是被抓了?
对。但你仔细想过没有——这京兆府的厨房,怎么就成了厨子坟场?别人家的官厨怎么没这么多事?
沈知味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王捕头接着说:我在这衙门里干了十年了,见过的事多了。张厨娘这女人,本事不大但心狠。前头有几个厨子跟她闹矛盾,结果不是被人下毒就是卷进案子——
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都没说。王捕头连忙摆手,我只是提醒你小心。你这人做饭好吃、人又实在,我不想你变成第十三个。
沈知味没有说话。
王捕头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她心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如果张厨娘跟前面十一个厨子的遭遇有关,那所谓的厨子坟场就不是什么坊间戏言——而是有人刻意制造出来的。
可是张厨娘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独霸官厨?为了保住铁饭碗?就为了这么点蝇头小利,值得她做这么狠的事?
沈知味想不明白。但她决定先不想这些——先把厨房的局势稳住,再把事情一件一件摸清楚。
这天晚上,她在厨房里清点了一遍所有的食材和调料。米、面、油、盐、酱、醋——每一样都记在本子上,每一瓶都贴了标签。她甚至在每一瓶调料上都用筷子划了一个刻度——如果有人动过,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做完这些,她看了眼天色——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她把手洗干净,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正要回屋睡觉,忽然听到前衙方向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有人跑了过来,推开厨房的门,是王捕头。
沈姑娘!出事了!
怎么了?
城东的宋员外,今晚在家吃了一顿饭,死了。
沈知味心里咯噔一下——又来一个。第三起了。
陆大人让你去一趟。
我?沈知味愣住了,我是个厨子,能帮什么忙?
大人说——王捕头喘着气,你对吃的比谁都懂。他说让你去看看宋员外临死前吃的那顿饭,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沈知味解下围裙,擦了擦手:好,我去。
她跟着王捕头匆匆往前走,经过公堂的时候,看到陆时衍已经披了外衣,正在跟几个捕快交代事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锋利得像两把刀。
沈姑娘。他看到她,点了点头,宋员外今晚在家吃饭后暴毙。跟之前两起案件一样——死因不明,菜品无毒。但我总觉得这顿饭有问题。你跟我去看看——用你的眼睛、你的舌头、你的鼻子,看看那顿饭到底有什么不对劲。
沈知味点了点头。
走吧。
陆时衍带头往外走,沈知味跟在后面。夜风凉凉的,吹得她有点发冷。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今晚的月亮很大,银白色的光照亮了整个衙门的院子。
她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次出差——去外地做一个宴席,回程的路上出了车祸。
如果她没死,现在应该还在国宴后厨里颠勺吧。
但如果她还活着,就不会来到大雍朝,不会认识钱掌柜、阿福、王捕头、陆时衍。不会站在京兆府的院子里,被夜风吹得有点冷,却觉得心里很踏实。
沈姑娘?
陆时衍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抬头一看——已经到了衙门口了。马已经备好了,一共三匹:陆时衍一匹、王捕头一匹、还有一匹是给她的。
你会骑马吧?陆时衍问。
会一点。沈知味翻身上马——前世她跟一个蒙古族的大厨学的骑马。虽然不太熟练,但赶个路应该够了。
三匹马从京兆府的大门出发,在深夜的石板路上蹄声清脆。
沈知味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的路,心里默默想着一件事。
宋员外死了,跟之前两起一样——吃完饭就死了。表面上是中毒,但每次都查不出毒物。如果这不是毒——那是什么?什么人能在饭菜里做手脚,又让仵作查不出来?
她脑子里飞速闪过她在前世学到的所有关于食材和毒素的知识。有些东西本身不是毒,但和另一种东西一起吃就会变成毒;有些东西在特定的烹饪条件下会产生毒性。如果不是直接投毒——那可能就是一种巧妙的食物相克。
这需要极其专业的食材知识。一般的厨子做不到这一点。
但如果对方也是个厨子——或者至少对烹饪非常了解——那就不一样了。
沈知味夹了夹马肚子,追上了陆时衍的速度。
她有一种直觉——这件事,跟厨房有关系。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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