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汗珠
那个赵字像一根刺,扎在沈知味心里拔不出来。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在陆时衍面前,她只是一个厨娘——一个来历不明的厨娘,不该对赵字有任何反应。所以她低着头,手上的抹布继续擦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
怎么了?陆时衍察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停顿。
没事。沈知味放下抹布,转过身来,就是觉得——这个案子比我想象的要深。
确实。陆时衍走进厨房,在灶台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他这个动作让沈知味有点意外——堂堂京兆府少尹,居然坐在厨房里跟一个厨娘聊天。
但他看起来不像在聊天。他看起来像在思考。
如果这个赵字跟朝里的人有关——他顿了顿,那这件案子就不是杀人案这么简单了。
什么意思?
孙主事、郑通判、宋员外,三个人的共同点是都得罪过朝里的人。陆时衍翻开随身带的一本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孙主事得罪的是户部侍郎,郑通判得罪的是三个大员,宋员外的账册里——他翻到一页,跟礼部有染。
礼部?
对。宋员外的布匹生意,有一半靠的是礼部的单子。他每年给礼部供各式绸缎,价值上千两。
沈知味心里算了一下:礼部侍郎赵文德。宋员外给礼部供布匹。芝味轩的南杏仁被一个跟赵有关的人买走了。三个死者都曾在各自的位置上得罪过权贵。
这些线索像珠子一样散在桌上,只差一根线就能串起来。而那根线——名字里带个赵字。
陆大人,沈知味斟酌着字句,如果要查这个赵字——我能不能帮上忙?
你怎么帮?
我是个厨子。厨子进厨房,没人会觉得奇怪。她看着陆时衍,如果你查到了跟食物相关的线索,不管是哪家酒楼、哪个府上的厨房——都可以让我去。我眼睛鼻子嘴巴,就是干这个的。
陆时衍看着她,长久地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知道如果你出了事——
我不会出事。沈知味笑了一下,我就看看食材、尝尝调料、闻闻味道。没人会怀疑一个厨娘。
这次轮到陆时衍沉默了。他用手指敲着小册子的封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敲了大概十来下,他合上了小册子。
好。但有一个条件——任何行动,必须经过我同意。不能擅自行动。
行。
沈知味答应得很干脆,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因为她骗了他——她不是不怕危险。她比任何人都怕死,因为她死过一次了。这辈子她得活着,活着才能查清真相、洗刷沈家的冤屈。
但她也知道——如果不冒这个险,她可能一辈子都查不到真相。赵文德是礼部侍郎,深居简出,普通老百姓连他的门都摸不到。靠她自己单枪匹马,查到死都查不出个结果。她需要陆时衍,需要京兆府的力量——利用陆时衍查案的机会,顺藤摸瓜查到赵文德。
利用这两个字听起来很残忍,但她现在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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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沈知味回到自己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父亲的印章。
怀远两个字,已经磨得有点模糊了。这是父亲唯一留给她的东西。老管家临终前把印章塞到她手里的时候,手指僵硬得掰不开。
小姐——老爷说——沈家的清白,就交给你了。
她握着那枚印章,指尖冰凉。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沈怀远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是御厨世家的第四代传人,十六岁入宫当御厨,一步一步做到御膳房总管。母亲走得早,父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他不会说好听的,只会做饭。每年的正月初一,他都会给她做一碗鸡蛋面——面长长久久,寓意来年平平安安。
直到那一年——太子在吃了一顿御膳后中毒昏迷。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父亲。圣上震怒,下旨抄家。父亲被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她看懂了:活下去。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沈知味把印章贴在脸上。铜是凉的。
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女儿在查。您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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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知味照常准备早饭。
张厨娘比她先到。张厨娘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纸,表情不太对劲。
怎么了?
王媒婆的信。张厨娘把纸递给她,福来居那边送来的。说让你回去一趟。
沈知味的眉头皱了一下。福来居——王氏又搞什么幺蛾子?
她没有急着去福来居,先把手头的活干完——早饭做了小米粥和葱油饼。葱油饼是她的拿手活:面团擀成长条,抹一层葱油(葱花加盐加猪油拌匀),卷起来压扁,再擀成圆饼,小火慢煎到两面金黄起泡。饼层层叠酥,咬一口掉渣,葱香四溢。
王捕头吃了三张饼之后,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死也值了。
你昨天已经死过一次了。另一个捕快提醒他。
今天再死一次。
沈知味笑着把厨房收拾好,跟陆时衍说了一声,就往福来居去了。
福来居还是老样子——门口排着长队,只不过现在掌勺的是阿福。春桃夏荷一个切菜一个端盘子,手忙脚乱但也能应付。钱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比以前胖了一圈。
看到沈知味进来,钱掌柜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沈姑娘!你可算回来了!他满脸是汗,你不在的这几天,店里炸了!
阿福端着两屉灌汤包从厨房里冲出来,看到沈知味,差点把手里的蒸笼扔了。
姐!他声音都带了哭腔,你总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被王氏卖了!
怎么回事?
阿福一边往客人桌上放包子一边飞快地说:你走了以后,王氏又找了媒婆——这次不是卖你,是卖我!她说要把我卖给东市的酒楼当学徒!还说要收三十两银子的介绍费!姐!三十两!她疯了!
沈知味不可置信地看向钱掌柜。
钱掌柜满脸苦相:我也没办法啊!我拦不住她!她现在天天闹——说你走之后店里生意虽然还行,但不如以前了。灌汤包没人做得好,酱牛肉没人敢碰,麻婆豆腐更是一塌糊涂。阿福虽然学会了阳春面,但别的菜——你也知道,差得远。
所以她就想卖阿福?
她觉得既然做不出你那个味道了,不如趁机捞一笔。把阿福卖了,春桃夏荷也能干,再招两个人就行。钱掌柜擦了擦汗,我说了她不听,她说这个家她说了算。
沈知味正要说什么,王氏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
哟,沈姑娘来了?王氏穿着新做的绸缎衣裳,梳着油光发亮的发髻,脸上的笑容比以前还要假,怎么,京兆府的活不好干,想回来了?
我是听说你要卖阿福。
谁说的?王氏剜了钱掌柜一眼,阿福是我从街上捡回来的孤儿,我养了他这么些年,给他吃给他穿——现在他有出息了,去大酒楼当学徒,以后前途好着呢。我帮他介绍,收点辛苦费怎么了?
阿福气得浑身发抖:你哪养我了?我这两年给你干了多少活?天天劈柴挑水洗碗扫地,一天只吃两顿饭——我欠你的早就还清了!
王氏的脸色变了:小兔崽子,你还嘴硬——
够了。
沈知味的声音不大,但王氏住了嘴。
阿福不卖。如果你非要卖——沈知味从袖子里摸出陆时衍给她的那块官凭牌,那你先把这三十两银子的税交了。
王氏愣住了:什么税?
买卖人口的牙税。按大雍律,买卖人口需在官府登记,缴纳契税,税率一成。三十两——交三两银子。如果没有完税凭证,买卖无效,追究经办人。
王氏的脸色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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