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厨子坟场的真相
李厨娘交代的事情让陆时衍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公堂后面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京兆府官厨十年的记录册。每一页都写着历任厨子的名字、入职时间、离职时间、离职原因。十一个名字,十一种结局。
赵大福——醉酒落水身亡。李二柱——误食毒蘑菇。孙麻子——偷窃库房银两,被抓。周老五——回老家了。吴瘸子——病死了。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之前没人查过?沈知味站在他旁边。
查过。每个人的案子都单独立了卷。但从来没有连在一起看。陆时衍把其中几页翻出来排在一起,你看——赵大福、李二柱、孙麻子,三个人离职时间间隔不到半年。而且都是跟张厨娘发生过冲突之后出的事。
有人刻意压了这些案子?
应该说,没人想费事。一个厨子死了,找个理由结了案就行了。没人会为了一个厨子深查。陆时衍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在有些人眼里,命不值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沈知味听得出其中的疲倦。这个人的官做得太认真了——每一条人命他都不想草草了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打草惊蛇。陆时衍站起来,李厨娘的证词只能证明张厨娘在食材里动手脚——这不算大罪。赵大福的死虽然有疑点,但没有确凿证据。现在动她,等于打草惊蛇。
等她自己露出马脚?
对。陆时衍看了沈知味一眼,所以这段时间,你还是照常做你的饭。她如果再动手脚,你就——
留下证据。
嗯。
沈知味点点头。她的身份特殊,张厨娘多次在厨房动手脚——如果能抓到她真的在饭菜里下毒或者制造意外的证据,加上李厨娘的证词,足以把这个在官厨作威作福了十几年的老妇绳之以法。
对了。陆时衍忽然换了个话题,今天下午我要去礼部查一份卷宗。关于南杏仁的进口记录——上京所有的杏仁都是通过礼部的市舶司进的。如果能查到近三个月南杏仁的购买记录,说不定能找到那个买杏仁的人。
沈知味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礼部——赵文德的地盘。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礼部不是菜市场,外人进不去。
那我进去之前,你给我看一眼那个买杏仁的名单。沈知味想了想,如果上面有我不认识的名字,我就不进去。如果有认识的——
陆时衍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在礼部有认识的人?
沈知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她连忙摇头:没有。我就是——想帮你。毕竟我是厨子,食材的事我知道的多。
陆时衍没有追问。但沈知味知道他不信——他从来不信她的任何一句说辞。他不追问只是因为他另有打算。
好。我抄一份名单带回来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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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开饭前,厨房里的气氛比以往都要紧张。
张厨娘不知道自己的底细已经被沈知味摸得差不多了,还在装模作样地擦碗。李厨娘则时不时偷看一眼沈知味,眼神闪烁。
沈知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照常准备午饭。今天她做的是回锅肉和蒜蓉粉丝蒸娃娃菜。
回锅肉的关键是煮肉——五花肉冷水下锅,加姜片、花椒、料酒,煮到筷子能扎透。捞出来晾凉,切成薄片。锅里放少许油,肉片下锅煸炒到卷曲微焦,放入郫县豆瓣酱炒出红油,再加甜面酱、豆豉、青蒜、姜片爆香。肉片的肥瘦相间,肥的地方晶莹剔透,瘦的地方焦香酥脆,豆瓣酱和甜面酱的咸香裹在每一片肉上。
这道菜做到一半,整个厨房都香了。
王捕头准时出现在厨房门口,鼻子像狗一样灵敏:回锅肉?
还没好。
我今天能多要一碗饭吗?
你自己看着办——碗是衙门的,不是我家的。
这一顿午饭,京兆府的捕快们吃出了年夜饭的感觉。回锅肉肥而不腻,辣而不燥;蒜蓉粉丝蒸娃娃菜清甜爽口,粉丝吸饱了蒜蓉和菜汁,每一筷子都是鲜味。
王捕头吃到第四碗饭的时候,连其他捕快都看不下去了:你要不要脸?
脸能吃吗?王捕头一边扒饭一边含糊不清地答。
陆时衍也吃了,但他只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沈知味注意到他的盘子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卷宗——吃饭的时候都在看。
大人,吃不下去?
在想事情。陆时衍抬头看了她一眼,礼部的卷宗调出来了,下午送到。到时候你过来一起看。
好。
他们的对话很短,但沈知味心里很不是滋味。陆时衍越信任她,她的负罪感就越重。因为她始终没有对他说实话——她的身份、她的目的、她留在他身边的真实原因。
可是她也不能说。如果陆时衍知道她是朝廷钦犯、罪臣之女,以他清正严明的性格——他会不会亲手把她抓起来?
她不知道。她也不敢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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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礼部的卷宗果然送到了。
陆时衍在书房里翻开厚厚一摞纸——是上京近半年来所有南杏仁的进口和分销记录。每一笔都写着采购人、采购数量、用途。
沈知味站在旁边,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也许是因为她怕在这份名单上看到赵文德三个字。如果他的名字直接出现在上面,那就说明凶手就是他,或者至少跟他有关。但这也意味着——她要面对的,是一个位高权重的朝廷命官。
看这里。陆时衍指着其中一行。
沈知味低头看去——十一月十八,南杏仁二十斤,购主:城**通坊香料铺,经手人:赵平。
赵平是谁?
不知道。但这个人买了二十斤南杏仁——陆时衍往后翻了几页,然后在十天之内分三次买了总共六十几斤。六十几斤南杏仁——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够毒死半座城的人。沈知味沉声道。
对。陆时衍翻开另一本卷宗——是大通坊香料铺的登记。这家铺子的东家名字登记的是一串人名,但沈知味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赵文德。
她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大通坊香料铺的东家名单上,赵文德后面还跟了一行小字:退股,三月十二。
三月十二——正好是连环投毒案发生前半个月。
这家铺子原来的东家是赵文德?陆时衍皱眉,他退股之后,铺子就换了东家。
然后新东家就开始大量买入南杏仁。也就是说——沈知味咽了一下口水,有人在利用这家铺子洗杏仁。表面上是香料铺进杏仁,实际上这些杏仁流向了别的地方。
对了。陆时衍翻到卷宗最后一页,大通坊香料铺的现任东家——叫赵平。
两人对视了一眼。
赵文德退股,赵平接盘。赵平大量买入南杏仁。三个死者都是吃了跟南杏仁有关的食物后死亡。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人——赵文德背后的牵连越来越深。
我去一趟大通坊。陆时衍站起身,你在京兆府等我。
大人——
这次你别去。陆时衍的语气不容商量,香料铺不是厨房,不安全。你留在京兆府——如果天黑之前我没回来,你就去找王捕头。
沈知味看着他站起身披上外衣,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揪了一下。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这句话跟阿福早上问她的一模一样。
陆时衍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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