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一碗酸菜鱼
做酸菜鱼,首先要一条好鱼。
沈知味天没亮就去了城南的鱼市。上京的鱼市在西城墙外的护城河边上,天不亮就开,卖到辰时就收。去的都是各家饭馆的厨子和府邸的采买——懂行的人都知道,第一拨的鱼最新鲜,去晚了只剩鱼头鱼尾。
她到的时候天还是黑的,鱼市却已经热闹非凡。火把把整个码头照得亮堂堂的,水面上漂着**小小的渔船,鱼贩子们扯着嗓子吆喝,脚边摆满了木盆——盆里清一色是活鱼,在清水里甩着尾巴,水花四溅。
沈知味在市集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老渔夫的摊前停下。这老渔夫约莫六十来岁,晒得像块黑炭,嘴里的牙只剩一半,但笑起来很憨厚。他盆里的草鱼个头不大,但条条活蹦乱跳,鳞片在火光下闪着银光。
姑娘,买鱼啊?老渔夫咧着嘴,我这些鱼都是今天凌晨刚打的,护城河里的野草鱼,吃水草长大的,肉质紧实没土腥味。
沈知味蹲下来,伸手捞了一条——鱼身滑腻,体态匀称,鳃是鲜红色的,确实是好鱼。她点了点头:多少钱?
三文一斤。你要几条?
两条大的。
老渔夫麻利地挑了两条最肥的,用稻草穿过鱼鳃,打了个结递给沈知味。她付了六文钱,转身要走。
姑娘——老渔夫忽然叫住她,你是哪个府上的?一个人买这么大两条鱼?
京兆府官厨。
老渔夫眼珠子一亮:京兆府那个新来的厨娘?改良阳春面的那个?
沈知味失笑——她没想到自己的名头已经传到鱼市了。她点了点头,老渔夫一拍大腿:哎呀!我听码头上的脚夫说的——说你在福来居做的灌汤包,汤汁能射出三尺远!是不是真的?
不只是三尺。沈知味笑了一下,有人溅到过领子上。
老渔夫哈哈大笑,又拿了一条小鱼非要塞给她:这条送你!回去炖汤喝!
不用——
拿着!我孙子在码头上当脚夫,他说你做的阳春面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这条鱼就当是我替他给你送的谢礼。
沈知味不好再推辞,接过小鱼道了谢。
回到京兆府,天刚蒙蒙亮。厨房里春桃已经在生火了,夏荷在淘米,阿福在劈柴。三个人看见沈知味提着三条鱼进来,都凑过来看。
哇,好大的鱼!夏荷伸手想摸,被鱼尾巴甩了一脸水。
草鱼。沈知味把鱼放到案板上,利落地拍晕、刮鳞、开膛、去内脏、洗净,一气呵成。春桃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那手法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几千遍的事,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没有一丝多余。
鱼收拾好之后,沈知味把鱼片成蝴蝶片——刀面贴着鱼骨,手腕微微一压一切,鱼肉就脱离了骨架,薄如蝉翼,能透过后面的砧板。片好的鱼肉码在盘子里,像一排白色的扇面。
阿福,去腌菜坛子里给我捞一把酸菜。
阿福屁颠颠跑去地下室,搬回来一个大陶坛。这坛酸菜是沈知味自己腌的——半个多月前她在西市买了一捆新鲜芥菜,洗净晾干,用盐揉出水分,码进坛子里压紧,灌入凉白开没过菜面,封上坛口。半个月后的今天,酸菜刚好到了最佳食用期——菜叶微微发黄,酸香扑鼻。
她把酸菜切成细丝,清水冲洗去多余的咸味,攥干水分。然后锅里烧热油,下姜蒜爆香,酸菜丝倒进去翻炒。酸菜在热油里滋滋作响,酸味被高温激出来,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又酸又鲜的香气。
太香了——夏荷的鼻子一抽一抽的,我光是闻着都能吃两碗饭。
炒好的酸菜盛出来。沈知味另起一锅,锅里放少许油,把鱼头和鱼骨放进去煎到两面金黄,加入开水——开水碰到热油滋啦一声冒出白色蒸汽,锅里瞬间变成奶白色的鱼汤。她放入炒好的酸菜,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熬煮。熬到鱼肉软烂、汤汁浓稠,再下入鱼片——鱼片在滚汤里只摆了三四下就变成了白色,嫩的像是刚出锅的豆腐。
最后一步是炝辣椒。她在小铁勺里烧热油,抓一把干辣椒段和花椒丢进去——辣椒在油里炸得翻卷变色,花椒噼啪作响,然后连油带料泼到鱼上。
滋啦一声。
整个厨房的人都呆住了。
酸菜鱼端上食案的时候,红油在汤面上浮动,辣椒和花椒点缀其间,鱼片白嫩如脂,酸菜金黄发亮。那股子麻辣酸鲜的香味像是长了腿,从厨房飘进前衙,直接穿透了所有正在办公的人的大脑。
王捕头是第一个扔下笔跑来的。他站在食案前,看着那盆酸菜鱼,脸上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仙女下凡。
我——他咽了一口口水,我先尝尝。
他夹了一片鱼肉放进嘴里。鱼片嫩滑,入口即化,麻辣味从舌尖炸开,酸菜的鲜酸紧随其后。他闭着眼睛嚼了三嚼,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扶住了墙。
怎么——怎么可以这么好吃——他的声音在颤抖,大人!大人你快来!
陆时衍走进来的时候,王捕头已经把鱼片夹走了三分之一。陈押司和李主簿也不甘示弱,筷子翻飞,鱼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你们——陆时衍皱眉,还没到开饭时辰。
大人,陈押司嘴里塞着一片鱼肉,含糊不清地说,这鱼——如果等到午时再吃——就——就凉了——
对!凉了就不好吃了!李主簿附和道,筷子却没停。
陆时衍看了一眼沈知味。沈知味站在灶台后面,冲他微微扬了扬下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那个意思很明确:你尝尝。
他走过去,夹了一片鱼肉。
然后他沉默了一瞬——这次不是三秒,是五秒。
还可以。他把筷子放下,语气平静得像在念邸报。
王捕头差点把嘴里的鱼肉喷出来:还可以?!大人你——
陆时衍看了他一眼。王捕头立刻闭嘴。
但沈知味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陆时衍的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又拿起了筷子。
既然已经开吃了,就别浪费。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但筷子已经在盆里捞第三片了。
沈知味低下头笑了一下,转身继续翻锅。
午饭后,阿福偷偷把沈知味拉到一边。
姐,张厨娘今天早上在你走之后来过厨房。
沈知味眉头一皱:她来干什么?
不知道。但我看见她往盐罐子里倒了一包东西。阿福压低声音,白色的粉末。不是盐。
沈知味心里咯噔一下。她快步走进厨房,打开盐罐子——盐的表层看起来正常,但颜色比平时的盐稍微白了一些。
她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到舌尖上。
不咸。
甜的。
甜中微涩。
她的脸色变了——那是硼砂。一种江湖上用来当防腐剂的矿物,无色味甜,少量食用不致命但会让人腹泻呕吐,大量食用则损害肝肾。
好手段。她把盐罐子放下,眼神冷了下来。
姐,怎么办?
沈知味想了想,说:阿福,你去前衙找陆大人,就说我有要紧事。春桃,你把这罐子盐倒掉,罐子洗干净重新装盐。夏荷,你去地下室检查一下所有调料罐,看有没有被动过的。
三个人分头行动。
一刻钟后,陆时衍来了。他听了沈知味的描述,拿起盐罐子闻了一下,又用手指沾了沾尝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变得很冷。
硼砂。他说,这东西药铺能买到,不算毒药,所以不算大案。但往官厨里下这种东西,用心极其恶毒。
大人准备怎么处置?
你说呢?陆时衍看着她,把问题抛了回来。
沈知味想了想,笑了一下:大人若是要抓人,我拦不住。但我有个不情之请——先别声张。
为什么?
因为张厨娘和李厨娘虽然刻薄,但她们在官厨做了十几年。论功劳论苦劳——她们是有的。她们对我使手段,与其说是要害我,不如说是怕我。怕我抢了她们的饭碗,怕新来的比旧的好。这种心思——不算罪大恶极。
陆时衍沉默了一瞬:你想给她们一个机会?
是。但如果她们自己不珍惜——沈知味的语气变得平静,那就是她们的事了。
陆时衍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沈姑娘,他说,你比你看起来要聪明得多。
大人也不差。沈知味坦然回道。
傍晚,张厨娘回到厨房的时候,一切看起来正常。灶台上的饭菜正在出锅,捕快们已经开始排队。她扫了一眼食案——红烧肉、酸辣土豆丝、清炒油菜、白米饭。都是沈知味的手艺,色香味俱全。她哼了一声,转身去后院收晾晒的萝卜干。
在经过厨房后面那口水井的时候,沈知味从井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张厨娘吓了一跳:你干什么?吓死人了!
沈知味没说话。她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盐罐子,放在井沿上。
张厨娘的脸色变了。
张厨娘,沈知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硼砂。你是从哪家药铺买的?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硼砂!我听都没听过!张厨娘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发颤。
我尝过了。甜的,微涩,不咸。硼砂就是这个味道。沈知味看着她,我不需要找人检验——我的舌头就是最好的试毒工具。
张厨娘慌了。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井沿的石头,身子一晃差点掉下去,吓得她尖叫了一声,死死抓住井沿。
沈知味伸手把她拉回来。
张厨娘瘫坐在井边,脸色煞白,大口喘着气。
你——你要告发我?
我如果要告发你,你现在就不在井边——是在陆大人的审讯堂里。沈知味蹲下来,跟她平视,张厨娘,你在官厨做了十几年。你做的菜虽然不好吃,但你从来没给任何人下过毒。你是怕我抢了你的饭碗,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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