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小厨娘

第33章 灯火阑珊处

发布时间:2026-07-25 08:45:00

灶房里的灯芯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把张厨娘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老猫。

你说什么?沈知味蹲下身,把目光与张厨娘平齐,你说你不是要害人,那你半夜翻证物做什么?

张厨娘抬起头,眼泪从她沟壑纵横的脸上淌下来。这个平日里嘴硬刻薄的老妇人,此刻哭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孩:那个人——三天前有人在西市找到我,说我儿子欠了赌债,不还就把他的手剁了。我说我没有那么多钱,那人说他不要钱,只要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把李府灶房里的一个瓦罐换掉,张厨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说那个瓦罐里装的东西不能落在京兆府手里。说只要换了,赌债就一笔勾销……

沈知味盯着她:你换了?

没有!张厨娘使劲摇头,我没换!我今天去李府送饭的时候转了一圈,灶房封着进不去。后来听说王捕头已经把瓦罐拿回京兆府了,我就想……我就想趁夜里没人,把它偷走扔了……

你知不知道那个瓦罐是命案的证物?沈知味的声音冷了下来,偷走证物是什么罪?

张厨娘又捂住了脸:我知道……可是我不能让我儿子没了手啊……

沈知味站起来,在灶房里走了两步。她心里清楚——张厨娘只是个被利用的。那个在西市威胁她的人,多半是赵文德的手下。赵文德知道了京兆府拿到了苦杏仁的证物,想赶在仵作验明之前毁掉。

你儿子叫什么?在哪里欠的赌债?那个威胁你的人长什么样?

我儿子叫张石头,在西市赌坊欠的债——多少银子我不知道,张厨娘擦着眼泪,那个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说话的口音像是上京本地的……对了,他右手少了一根小指。

沈知味记下了这个细节,然后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苦杏仁碎片。

沈姑娘——张厨娘愣愣地看着她。

明天一早,你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陆大人。沈知味头也不抬地说,什么都不要隐瞒。陆大人虽然冷面,但不会为难一个被人胁迫的老妇人。

那你呢?你不把我交出去?

沈知味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今晚没有来过灶房。这个瓦罐是我自己不小心碰碎的。

张厨娘愣住了。然后她猛地跪下来,额头砰地磕在地上:沈姑娘,老奴这辈子没求过人——

别跪。沈知味一把拉住她,起来。你儿子的事——

老奴自己想办法!张厨娘用力握住沈知味的手,沈姑娘你对我这么好,老奴绝不能再连累你!

沈知味看了看她那双布满裂口的手——这双手剁了半辈子菜,腌了半辈子酸菜,活在京兆府官厨的最底层,被人看不起,被人当笑话。

明天我让陆大人派人去西市赌坊查一查你儿子的下落,沈知味说,但不是为了帮你毁证物——是为了抓那个威胁你的人。

***

次日一早,沈知味在陆时衍的书房里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陆时衍听完后面无表情,但沈知味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张厨娘是我京兆府的人,赵文德敢把手伸进我府里的灶房——他放下笔,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王捕头。

在!

带两个人去西市赌坊,查一个叫张石头的人。另外,找一个右手少一根小指的人,京人口音,斗笠遮面。陆时衍站起来,如果找不到人,就给我把赌坊的账本带回来。

王捕头一拱手,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大人,那今天的早膳——

滚。

好嘞!王捕头欢天喜地地滚了。

沈知味站在书房门口没动。陆时衍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

你昨晚自己做主,让张厨娘隐瞒事实。

是。

私匿证物、隐瞒案情——论律,你该杖责二十。他的语气没有起伏,但眼睛里有东西,你知不知道?

知道。沈知味没有退,但大人也知道,张厨娘是被胁迫的。杖责她,正中赵文德下怀——他会让人在京兆府内部散播消息,说凡是帮过陆少尹的人都会倒霉。以后谁还敢给您做事?

陆时衍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极浅极淡,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

你平时在灶房做菜也是这么——能言善辩?

做菜不需要说话。做菜只需要做。沈知味说,是大人先问我的。

陆时衍收回目光,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了一份新的卷宗。

今日的午膳——

糖醋排骨,昨天李主簿点名要的。沈知味微微欠身,还有一道大人没吃过的新菜。我先去灶房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时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姑娘。

沈知味停住脚步。

张厨娘的事,我当没发生过。但下次——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下次你替我做的决定,先跟我说一声。

沈知味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好。

走出书房后她才意识到,陆时衍说的是我当没发生过——而不是本官当没发生过。

这个人什么时候把称呼从本官换成了我?

***

灶房里,张厨娘正在灶台前炖着一锅汤,春桃在揉面,夏荷在剥蒜。一切如常,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知味注意到,张厨娘炖汤的时候,眼角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

张厨娘,沈知味走到她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给你。

张厨娘接过来打开——是一块芝麻糖饼,沈知味今早用芝麻、麦芽糖和面烙的,还热着。

沈姑娘——

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做菜。

张厨娘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咬着饼,眼泪又掉下来了,滴在芝麻糖上。春桃和夏荷对视了一眼,很识趣地没有作声。

沈知味没有多说什么。她系上围裙,开始准备今天的午膳。

糖醋排骨是李主簿点的——这位管文书的主簿是江南人,上周吃了沈知味做的酸菜鱼后赞不绝口,每天变着花样来找她点菜,有时候甚至写了正儿八经的菜单请柬,字迹工整得像奏章。

沈知味把排骨剁成小段,冷水下锅焯去血沫。然后另起一锅,下冰糖炒糖色——这道工序最考功夫,火大了糖会焦苦,火小了挂不上色。她用小火慢慢熬,把冰糖炒成琥珀色的糖浆,滋滋地冒着细密的气泡。

排骨下锅,哗的一声,糖浆裹上肉块,瞬间把排骨染成了漂亮的棕红色。香味炸开的时候,夏荷停下手里的蒜头凑过来:沈姐姐,这道菜跟我以前吃的红烧排骨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沈知味说,红烧是以咸为主,糖是为咸服务的。糖醋是酸甜并重,糖是主角。火候、糖醋比例、勾芡——每一步差一点都不行。

她说着,往锅里加了一勺黄酒、一勺酱油、半勺盐,又从罐子里取了三颗话梅放进去——这是她的独门秘方。话梅的酸味比纯醋更柔和,带着果香,能中和排骨的油腻。

再加半碗清水,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趁着排骨炖煮的功夫,沈知味开始准备那道她说的大人没吃过的新菜。

她从昨天剩下的那条鳜鱼身上剔下了脊背两侧最嫩的鱼片——每片都切得薄如宣纸,对着光能看到纹理。然后把鱼片用盐、黄酒、蛋清和淀粉抓匀腌制。这是做酸菜鱼的常规手法,但她今天要做的不是酸菜鱼。

她要做的是一道上京没人见过的菜——水煮鱼片。

锅底铺了一层焯烫过的豆芽和白菜,然后把腌好的鱼片一片一片地码上去。接着她另起一锅,烧了满满一锅油,油温烧到八成热时,她往油里撒了一大把花椒和干辣椒段。

花椒和辣椒在热油里翻滚爆香,辛辣的气味瞬间笼罩了整个灶房。春桃被呛得直咳嗽,夏荷捂着鼻子跑到了门外。

沈姐姐,你是要谋杀我们吗?夏荷在外头喊。

沈知味没有理会。她把油锅端起来,对准铺好鱼片的碗——哗的一声,滚烫的辣油浇在鱼片上。

鱼片瞬间被热油烫成了白色,卷起了边,在滚油中颤颤地抖动。花椒和辣椒的香味被热油激发到了极致,整个灶房弥漫着让人流口水的麻辣气息。

这道菜叫水煮鱼片。沈知味放下油锅,擦了擦手,用它配糖醋排骨,一红一金,酸甜与麻辣,刚好平衡。

糖醋排骨也好了。她揭开锅盖,看到排骨已经炖到软烂脱骨,三颗话梅已经完全化在汤汁里,锅底的糖醋汁浓稠得能挂住筷子。她用铲子翻了两下,让每块排骨都均匀地裹上酱汁,出锅装盘。

***

午膳被端进京兆府后堂时,第一个冲进来的人是王捕头。

我闻到了!油泼辣椒的味道!他从门口冲进来的姿势像捕快,但眼睛盯着菜盘的表情像个饿了三天的难民,大人——这道菜我先替您尝尝毒!

陆时衍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毒不是这么验的。

那我是替您尝尝——咸淡?

糖醋排骨是你的。陆时衍把排骨盘推到王捕头面前,然后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水煮鱼片。

鱼片在他筷子上颤了两下。他放进口中,嚼了几口——然后顿住了。

辣?沈知味站在旁边问。

陆时衍没说话,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沈知味:继续做。多做几份——以后查案熬夜的时候吃。

沈知味微微笑了一下:那大人今晚的夜宵——

还是粥吧。陆时衍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后悔的表情,腊味粥。

王捕头在旁边笑得差点把糖醋排骨喷出来。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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