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味把托盘放在陆时衍的案上,看了一眼赵福被押走的方向。
他招了?
快了。陆时衍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这道菜他已经吃了不下十次,每次沈知味做出来的火候都有微妙的差异——今天的糖色比上次重了一分,酸甜比例偏酸两分,恰好合了他连日熬夜的口味。
他说不清沈知味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好像总能知道他现在需要什么味道。
王捕头说六哥在柳条巷还有个相好的,姓孙,开茶水铺的。陆时衍一边吃一边说,六哥每回去她那儿,喝完茶从来不付钱——不是吃白食,是留银子。三百两里有两百两都藏在那家茶水铺的灶台底下。
大人已经派人去取了?
这会儿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沈知味嗯了一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在京兆府这些日子里,已经不把自己当外人——至少在陆时衍面前不是。她看着陆时衍吃排骨的样子,心想这人吃相斯文,动作却快,一碟排骨转眼去了半碟。
大人,赵文德的事——
不急。陆时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赵福只是个开始。六哥的口供、苦杏仁的来历、赵福的三百两银子——这些加起来只能证明赵文德在毁证,不能证明他是投毒案的主使。
那还差什么?
证据链上缺两环。陆时衍拿起另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她看不懂的**术语,第一,赵文德为什么要杀李崇?第二,南杏仁是谁从芝味轩买走的?
买杏仁的人查不到吗?
查了。芝味轩的账本上记的是张府,但上京姓张的府邸不下二十个,挨个查下去至少要半个月。而且——陆时衍顿了顿,我怀疑这个张府是假的。
沈知味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她忽然开口,让我去查。
陆时衍抬头看她。
我是厨子,去点心铺子买点心天经地义。沈知味说,芝味轩的人不认识我,我去打听消息比你的人去查更方便。
不行。陆时衍的语气不容商量,芝味轩的案子牵连已经出了两条人命——李崇、马厨子。你要是去查,万一被盯上——
正因为我被盯上才有价值。沈知味打断他,大人,我不是你的下属,也不是你的人。你管不了我。
陆时衍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说得对,我管不了你。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但你若出了事,京兆府的糖醋排骨就没人会做了。
沈知味愣了一瞬。
这话从陆时衍嘴里说出来,分量比我喜欢你还重。
她没有接话,站起来收拾了碗筷,转身出了房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陆时衍在身后说了一句——
明天做拔丝地瓜吧。王捕头念叨好几天了。
沈知味脚步一顿,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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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沈知味起了个大早。
做拔丝地瓜,糖是关键。她在灶台上摆好了两样东西:一盆切成滚刀块的红薯,一碗白砂糖。
张厨娘已经习惯了沈知味的早起。她现在不打下手了——至少不主动打——但每天早上还是会准时出现在官厨,烧水、洗菜、收拾灶台。沈知味没有赶她走,她也就不再提走的事。
沈姑娘,张厨娘往锅里添了水,今天做什么?
拔丝地瓜。帮我把红薯块焯一下水,七分熟捞出来。
张厨娘应了一声,麻利地干了起来。她现在的刀工虽然还是比不上沈知味,但比起三个月前已经进步了不少。至少红薯块的大小均匀了,不会再出现大的像核桃、小的像黄豆的情况。
沈知味开始熬糖。
拔丝地瓜的成败,八分在熬糖。白砂糖入锅,小火慢熬。她拿着锅铲不停地搅动,白糖渐渐融化,从白色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琥珀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焦香味,像深秋街上卖糖炒栗子的味道,但又比那个更纯粹。
熬糖的火候有讲究。太早了,糖浆挂不住红薯;太晚了,糖浆发苦变焦。最好的状态是糖浆呈现出金黄色、用筷子挑起来能拉出细长丝——这时候关火,把焯好的红薯块倒进去,快速翻炒均匀。
盘子抹油。沈知味吩咐。
张厨娘赶紧拿盘子,用刷子蘸了香油在盘底薄薄抹了一层。这是为了防止糖浆粘盘——沈知味教过她的。
红薯块裹着琥珀色的糖浆倒进盘子里,糖浆在空气中迅速冷却,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脆壳。沈知味用筷子夹起一块,轻轻一提——
糖丝从盘子里拉了出来,细如发丝,在晨光里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她慢慢抬手,糖丝越拉越长,一直拉到胳膊举过头顶都没有断。
张厨娘看呆了。
这……这能拉多长?
火候够的话,三尺不成问题。沈知味放下筷子,又夹了一块递给张厨娘,尝尝。
张厨娘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吹了吹气,放进嘴里。外面的糖壳咔嚓一声碎了,里面的红薯软糯香甜,两种口感叠在一起,甜而不腻。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眼睛里居然有点亮晶晶的东西,沈姑娘,我活了四十年,头一回吃这么好吃的东西。
学会了就是你做的了。
张厨娘没有答话,默默地又夹了一块。
早饭时分,拔丝地瓜一端上桌,京兆府的衙役们集体炸了锅。
这是什么?金丝裹红薯?能拉多长?让开让开我来试试——
王捕头第一个冲上去,一筷子夹起来往上一举——糖丝硬是被他拉到了门框那么高。整个食堂的人都仰着脖子看,发出一片惊叹声。
你怎么做到的?!
沈姑娘的手法。王捕头得意洋洋地把那块地瓜塞进嘴里,我跟你们说,你们来京兆府当差最大的福分不是什么查案立功,是能吃到沈姑娘做的饭。我跟大人出门查案的时候——
王捕头。陆时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冷冷的,饭可以吃,话不要多。
王捕头立刻闭嘴,但嘴里还在嚼着地瓜,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陆时衍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沈知味端了一个小碟过去。碟子上多了一块红薯,糖色比大盘子里的浅一些。
这不是拔丝地瓜,陆时衍看着碟子,是糖油糍粑?
大人好眼力。沈知味说,糍粑裹红糖浆,比拔丝地瓜少一重炸的工序,早上吃不容易腻。
陆时衍夹了一块尝了一口,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和吃第二块的速度足以说明一切。
孙家茶水铺查到了。他边吃边说,两百三十两藏在灶台底下的瓦罐里,孙寡妇说是六哥三天前放进去的,让她好生存着。她还说六哥那天回去之后整个手都在抖,问她上京有没有远亲可以投靠——他是怕赵文德灭口。
那赵福招了吗?
招了。陆时衍放下筷子,昨晚半夜,我让牢头不小心把马厨子暴毙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今早天不亮他就来拍牢门了。
供出了什么?
赵文德让他找六哥,六哥让他找马厨子,马厨子往李崇家的点心馅里掺了南杏仁粉。一环扣一环,他招得很痛快——人在命面前,忠心不值钱。
沈知味攥紧了手中的托盘。
也就是说——
投毒案的主使是赵文德,证据链已经齐了。陆时衍看着她,但还差最后一环:赵文德为什么要杀李崇?
因为李崇知道沈家冤案的真相。沈知味说。
陆时衍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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