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第三年

第1章 喜乐声中

发布时间:2026-07-15 11:18:22

我死在永宁三年的秋天。

喉间最后一口腥甜涌上来的时候,前厅的唢呐正好吹出一个尖利的高音。针扎一样戳进耳膜,越来越远,隔了水似的,闷闷的听不真了。

我飘了起来。

没有重量,没有方向,没有冷热。我低头往下看,床上蜷着一个人。瘦得脱了相,头发散在枕上,发尾枯黄分叉。一只手搁在被子外面,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暗红色。手边滑出一卷纸,边角卷了,耷拉在床沿上。

婚书。

那个人是我。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脸还是那张脸,颧骨和下巴的轮廓却尖利了不少,薄纸似的贴在骨头上。嘴唇干裂,裂口里也凝着血。身上是件素白的中衣,袖口磨得起毛,领口洗得发了黄。嫁衣不在身上,那件正红的嫁衣只在第一年的大年夜穿过一次,后来被婆婆一句穿成这样给谁看收进了柜子最底层。这三年我瘦了多少,衣服知道。

偏院这间屋子我住了三年。从半空看下去才发现它有多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的茶盏落了灰,不知道多少天没人进来添过水了。茶盏旁边搁着一只豁口的药碗,碗底沉着褐色的药渣。最后一碗药,管药房的张妈说药材紧着前厅用,没给抓。窗纸破了一个洞,秋天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一本书哗哗翻页。书页间飘出一片干枯的银杏叶,旋了半圈,落在床脚。

那本书不是我的。不知道谁放在我枕边,我一直没还。也没人来要。

前厅的喜乐还在响。唢呐、锣鼓、鞭炮,一阵接一阵,密得让人喘不过气。满府的红绸从偏院门口的槐树一路挂到正门,风一吹,红浪一样翻。廊下挂着一排红灯笼,每一盏上都贴着双喜字。

今天他迎娶侧妃。

我想起来的时候,灵魂已经飘到了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人。她的眼睛没有完全合上,半睁着,望着窗外。我不知道她想看什么。也许只是想看看天。

飘出偏院的时候我闻不到桂花香。活着的时候每年秋天墙角那棵桂树都会开,香气闷在院子里散不出去,甜得发腻。现在什么也闻不到了。灵魂穿过桂树,树枝纹丝不动。

前厅灯火通明。丫鬟端着酒菜快步来去,厨院的热气白茫茫往上蒸。一个丫鬟端着空托盘从偏院方向跑过来,脸上红扑扑的,嘴里还哼着喜乐的调子。她从我的灵魂中间穿过去,打了个寒噤,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她拢了拢衣领,继续跑了。

没人在意偏院。没人在意一扇破了的窗纸、一只落了灰的茶盏、一个指甲缝里嵌着血的女人。

我飘到前厅门口。灵魂没有门要推,没有门槛要跨。我穿过那扇朱红的门。

满堂红色。

红绸从房梁垂下来。红烛烧得噼啪响。红毡从门口铺到堂前。宾客的红包堆在案上,小山一样。正中间站着一个人,,他的背影我没认错。三年了,他从不在我面前多站一刻。但此刻他站在堂前,背脊挺直,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了红绸。

陆砚。

他在等他的侧妃。

我飘到他侧面去看他的脸。还是那副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落在远处,谁都不看。大婚之夜他也是这副表情。只不过那次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放下盖头走了。

那次他看到了什么?

鼓乐声忽然拔高。满堂宾客齐齐起身,往门口看去。我跟着转头。

新娘子被喜婆扶进来了。正红的嫁衣,金线绣的凤凰,裙摆拖出去三尺。盖头遮着脸,只露出一截下巴。那截下巴的弧度我认识。

喜婆唱了一句什么,新娘子微微抬头。盖头下沿晃了晃,露出半张脸。

沈明珠。

我嫡姐的脸。

我的心口应该要疼一下的。但灵魂没有心。我只是飘在那里,看着我的嫡姐穿着正红嫁衣站在我夫君身边,接受满堂宾客的祝福。她笑得端庄得体,像一切本就该是这样。

本来也确实该是这样。靖北王府的婚约,从一开始定的就是沈家嫡女沈明珠。不是我。

我往后退。灵魂往后飘,穿过宾客的身体,穿过红绸和红烛,穿过前厅的墙。墙外是夜。秋天的夜很凉,但我感觉不到。

我靠在墙上,,确切地说,是灵魂悬在墙的位置,,看着满院的红,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我跪在沈家祠堂里,对着生母的牌位。嫡母站在我身后,声音不高不低。

明珠不愿嫁。沈家不能没有女儿上花轿。你替你姐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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