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第三年

第3章 挑盖头

发布时间:2026-07-15 11:18:23

后来他在新房挑开我的盖头。

在这之前我等了很久。新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红烛燃烧时灯芯噼啪的轻响。嫁衣的领口卡着下巴,每低一次头就硌一下。我低着头从盖头底下看自己的手。手指交叠在膝盖上,嫁衣袖口的金线绣的是缠枝莲。线脚很密,嫡母临时找人改的,有些地方的线是歪的,大概赶得急。我数那些金线,从左数到右,十七根。再从右数到左,十七根。数到第三遍的时候,门开了。

脚步声。一个人走进来,步子很稳。不是喜婆的碎步,不是丫鬟的急步。靴底踏在青砖上,一声一声,不快不慢。他在我面前停下来。一双靴子进入盖头底下的视野,,玄色,靴面上没有绣纹。干净得不是走过路。

挑杆伸过来。红绸滑落。烛光刺得我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看见了他的脸。

他站在我面前。比我高一个头。烛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颧骨上一道很浅的旧疤被照出来,,不仔细看不会发现。他跟灯会上见过的那个靖北王世子不太一样。灯会上他站在花灯底下,脸上有光。此刻他站在新房里,背对着烛火,整张脸都在阴影里。

他的瞳孔缩了。

就一瞬间。快到如果我不盯着他的眼睛就不会看见。他的视线从我的眉骨移到鼻梁,移到下巴,移回眼睛。在核对什么。对上了,又没对上。然后他的脸重新变回空白。不是面无表情的空白,是用力压平的空白。挑杆放回托盘,盖头搁在桌上。他转身走向门口。

步子很稳。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瞬。我看见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按了一下。食指和中指,用力压了一下,然后松开。

没有回头。

门从外面带上了。门闩落下来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到了。

我坐在床沿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掐住嫁衣袖口的绣线。金线绣的缠枝莲,线头有一根翘起来,我掐住它,指甲来回磨。线断了,翘起来的那一小截落在掌心里。金线在没有光的地方也是金的。

桌上的红烛烧了整夜,烛泪在铜托上堆成一座小山。

我坐了一夜没有躺下。不是不想躺。是怕躺下去会把嫁衣压皱。那件嫁衣是嫡母让人赶着改的,明珠的尺寸比我大,改的时候腰收了两寸,袖长收了一寸。嬷嬷一边收针一边说好了好了,但我知道没好。后腰那块绷着,如果我躺下去,线可能会开。

第二天清早丫鬟来收红烛,看见我坐在床沿上,愣了一下。

世子妃,您一夜没睡?

我没有回答。我从她手里接过热帕子擦了手,帕子递回去的时候,手指在帕子上留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昨晚掐绣线的时候,那根断了的金线不知道什么时候扎进了指甲缝里。不疼。

敬茶。

正厅比新房的烛光更亮。靖北王妃坐在上首,一只手搁在扶手上。陆砚坐在旁边。我端着茶跪下去,茶盏举过头顶。

母亲请用茶。

静了很久。久到我的手臂开始发酸,茶盏开始晃。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了茶。喝了一口。搁在桌上。

沈家的姑娘,就这?

我盯着地面。青砖缝里嵌着一小片瓜子壳,不知道是谁留下的。跪在蒲团上的时候膝盖又开始疼,昨晚跪祠堂时硌到的位置还是红的。

陆砚始终没看我。

敬完茶我回了偏院,,原来不是正院。丫鬟领着我在府里拐了三个弯,越走越偏。推开院门的时候,院里的桂花开得正盛。那棵桂树很老了,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

世子吩咐的?我问。

是王妃的意思。丫鬟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说偏院清静,世子妃先住着,等世子忙完这段再接过去。

忙完这段。后来这段忙了三个月。再后来三个月变成了三年。

回院那天晚上我去后院散步。说是后院,其实就是偏院后面的一片空地,长了些野草。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的石子一粒一粒很清楚。我踩着一块石板往前走,走到尽头是一堵墙。墙那边有声音。

两个丫鬟在说什么。隔着一堵墙,声音闷闷的,但我听清了。

世子三个月前在灯会上见过沈家大小姐,我在场。不是今天这个。

你看清楚了?

清楚得很。沈大小姐笑起来眼尾往上挑,今天这个笑都不敢笑。

那世子怎么不说?

说了干吗。娶都娶了。

娶都娶了。

我靠在墙上。墙是凉的。那棵桂花树的枝丫伸过墙头,半开的桂花在月光下是白的。我仰头看着那些花,不知道为什么想起生母。想起她的手,,她的手也很凉,最后一年躺在床上拉我的时候,手指上全是骨头。

晚棠,别学娘。别忍着。

我低下头。婚书还放在新房的柜子里。上面签的名字不是我的。从今天起,我不是沈晚棠。

从今天起,连忍着,都不能用沈晚棠的身份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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