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美式的味道,首先是苦的,浓得化不开的苦,像直接嚼了一把炒焦的咖啡豆。紧接着,是刺骨的冰,液体顺着我的头发流下来,滑过额头,钻进眉骨的凹陷处,分叉,一部分溜进眼角,激得我猛地闭眼,生理性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另一部分顺着鼻梁淌下,在唇边留下又苦又涩的咸湿。液体继续往下,浸湿了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平整的衬衫领口,冰凉感立刻锁紧了我的喉咙。
我站在原地,没动。
肩膀在轻微地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冷,纯粹的、生物性的冷。冰水浸透薄薄的夏季面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像第二层冰冷的湿皮肤。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液体是如何从发梢滴落,砸在锁骨上,再沿着胸口的皮肤,缓慢地、蜿蜒地向下爬。黏腻,沉重。衬衫吸饱了液体,开始往下坠,拽着我的肩头。
“噗——哈!看这傻子!”
“周少威武!给新人上上课!”
“这咖啡钱够他半个月工资了吧?哈哈!”
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拍打着我的耳膜。我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指尖蹭过眼睑,刺痛感让我完全睁开了眼。视线清晰起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我胸前湿透的工牌。塑封套里,那张印着“林默客服部实习生”的卡片,此刻被深褐色的液体完全浸染,“实**quo;两个字晕开成模糊的一团,几乎看不见了。水珠顺着工牌挂绳往下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滩深色。
我顺着那双锃亮得能照出我狼狈倒影的意国手工皮鞋往上看。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胶的光泽在会议室顶灯下有些刺眼。周少——周启元,总裁周振国的独子,启元科技名正言顺的“太子”——正用两根手指捏着刚才那个空了的星巴克杯子,杯底还残留着一点冰块和褐色的液体。他歪着头,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看什么看?”他晃了晃杯子,冰块撞击杯壁发出咔啦咔啦的轻响,“穷酸样,跟你身上这股廉价洗衣粉味儿一样,洗不掉。”他的目光在我湿透的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扫过,像是在评估一件残次品,“哪儿来的?二本?还是三本?家里砸锅卖铁送你来这儿,想镀层金?”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耳。周围或坐或站着的几个年轻人——都是今天和我一起入职的新员工,或者客服部的老人——都低下了头,或者假装看着别处,但嘴角压抑不住的弧度,和偶尔交换的眼神里流露出的庆幸与轻蔑,比周少的直接侮辱更让人难受。他们庆幸被泼的不是自己,同时轻蔑着这个被选中的倒霉蛋。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因为俯视而微微抬高的下巴,看着他那双年轻却写满了倦怠和肆意的眼睛。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了他挽起袖子的左腕上。袖口下,露出一截金属表带。表盘不大,在会议室顶灯下反射出低调而复杂的光泽。陀飞轮的框架在表盘**缓慢旋转,蓝钢螺丝像点缀其间的蓝宝石。全球限量三块,去年我爸生日,我说“爸你那块老海神该换了”,亲自去瑞士表厂盯着人手组装的。我记得当时他还笑着说,“这么贵,戴着扫地都嫌硌手。”
此刻,它戴在周启元的手腕上,随着他晃动杯子的动作,轻轻摇晃。
胃部一阵紧缩,不是因为屈辱,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平静水面下突然出现的漩涡。我移开视线,再次看向自己胸前湿透的工牌。深褐色的咖啡渍还在缓慢地晕染,将“实**quo;二字彻底吞噬。我伸手,用拇指指腹用力擦过工牌表面,塑料感冰冷光滑。指尖掠过工牌背面,那里,隔着薄薄的塑封层和卡片,有一处米粒大小、微微凸起的硬物。很不起眼,任何一个粗心的行政人员都不会注意到。
那是上周,我从我妈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拿出来,亲手嵌进去的。启元科技最高权限物理密钥,直接接入集团核心内网与董事会决策系统。理论上,我手里这个被咖啡淹了的小牌子,比周启元他爸周振国的总裁权限卡,还要高出半级。
喉咙里那股冰咖啡的苦味似乎淡了些。我抬起头,正好对上陈主管的目光。客服部主管陈姐,四十多岁,烫着一丝不苟的卷发,此刻正抱着手臂站在周启元侧后方。她没看我,眼神落在会议室光洁的地板上某处,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花纹。当周启元的目光扫向她时,她才像是刚回过神,赶紧对我露出一个混合着尴尬和严厉的表情,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做了个口型:“道歉!”
道歉?
我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着咖啡的苦涩灌进肺里。然后,我做了一件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事。
我扯起湿透的衬衫前襟,胡乱又擦了擦脸和脖子,把明显还在滴落的咖啡液尽量抹掉。动作有点粗鲁,布料摩擦皮肤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我站直了身体,看向周启元,声音因为喉咙发紧而有些沙哑,但很平静:“对不起,周少,挡您的路了。”
周启元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听话”,挑了挑眉,脸上的玩味更浓了。他上前一步,用那只空杯子,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我的脸颊。塑料杯壁冰凉,带着残留的咖啡渍。“记住了,”他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清,气息里带着古龙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公司不养废物,更不养穷酸。下次再让我看见你这副样子……”他顿了顿,笑容扩大,露出洁白的牙齿,“我就让你爸,亲自来公司大楼下面,把这块地,舔干净。”
他说完,直起身,把空杯子随手一抛。杯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墙角的垃圾桶。然后他转身,银灰色的头发甩过一个嚣张的弧度,带着一阵风,撞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他身后那两个一直抱着胳膊看戏的跟班,立刻跟上,经过我身边时,故意用肩膀重重撞了我一下。
“嗤。”有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陆续往外走,没人再看我一眼,仿佛我是一件刚刚被处理掉的垃圾。陈主管最后一个走,她走到我身边,停下,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林默是吧?赶紧去卫生间收拾一下,然后去后勤领套干净工服。今天…今天你就负责把顶楼西边那个旧会议室打扫出来,没人用的,东西多,灰尘大,慢慢弄,别再乱跑了。听见没?”
她没等我回答,也急匆匆走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上晦气。
会议室彻底空了。只剩下我,站在原地,和一股浓郁的、正在慢慢变干发酸的咖啡味。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射进来,光柱中,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我低头,看着胸前那片狼藉。然后,我伸出手,不是擦脸,而是用指甲,轻轻抠住了工牌背面那处米粒大小的凸起。塑料边缘有些硌手。
我没有愤怒。真的。从心脏泵出的血液是冷的,平稳地流过四肢百骸。但有什么东西,像被冰咖啡浇灭的灰烬下,一点未烬的火星,被风一吹,无声地、固执地,重新亮了起来。
我的眼神,大概就是在那一刻,冷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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