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是被他老婆架走的。
那女人一边搀他,一边拿眼睛往我铺子里瞟,目光落在八仙桌上那本账上时,脸色唰地变了。她不敢多看,连拖带拽把老钱弄出了巷子。临走前老钱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怕还是求,像条被揍怕了的狗。
我没管。
关了门,我把诡账翻到第七页。周茂的脸还在,墨色比刚才深了些,像被谁拿笔描过,眼窝处尤其重。
「业障已盈。」我念出那四个字,指腹摩挲纸面。爷爷说过,业障盈不盈,阴间算,不由我。能被点名,说明这人作过的恶,早压过了他这辈子的好。
可他活着。活得好好的。
我坐到天亮,把爷爷留下的笔记翻了个遍。笔记是牛皮纸封面,边角卷了,里头夹着不少干枯的槐树叶。阴商收账,分两种:一种是人死了,魂魄押到铺子估价;另一种是,人还没死,但阴间已经判了,阴商可以提前去收。
提前收,要折自己的阳寿。一单三年。
我今年二十五。折三年,二十二。再折,十九。爷爷收了十一单,走的时候六十一,比常人多折了三十三年的寿——他本该活到九十四。
我去厨房倒了杯凉水,手还有点抖。不是怕。是恨。
恨这规矩磨人。也恨周茂还喘着气。
上午十点,老钱又来了。这次没敢敲门,隔着玻璃门冲我作揖,额头抵在门上,一下一下地磕。他儿子昨夜进了ICU,医生说最多撑两天。
我开了条门缝。
「沈师傅,我不要你救他,」老钱嗓子哑了,「我就想……让我见见我闺女,行不?她昨晚一直站在我床尾,不说话……」
他闺女?
我眯眼。老钱就一个儿子,哪来的闺女。
不对。昨晚那团雾里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不是他闺女。是我妹。
「你看得见她?」我问。
老钱猛点头:「从昨儿后晌就看见了,穿红棉袄,站那儿……沈师傅,她是不是……」
他没敢说下去。
我盯着他。当年那场火,死的不止我家三口。老钱自己说过,楼里还困着个租客家的丫头,九岁,跟他闺女一般大。救火的人后来没提,档案里一笔带过。那丫头,也姓钱。
「你想让你儿子活,」我慢慢说,「可以。我破一次例。」
老钱眼睛瞪圆。
「但我不要你钱,也不要你命。」我指了指诡账,「我要你看见当年那把火,到底是谁点的。你看见了,说给我听,我替你把压在你儿子身上的东西,收走一缕。」
老钱脸上一喜,又要跪。我拦住他。
「先说好,你儿子醒不醒,看他自己的造化。我只收那缕压他的东西——那东西,本来就不该缠着他。」
当天下午,我跟着老钱去了他家。老楼,墙皮掉渣,楼道里一股中药和尿骚混合的味。他儿子小伟躺在ICU,脸上扣着罩子,监护仪滴答响,每一声都像是催命。
我站在床尾,掐了个爷爷教的诀,指尖凝了点阴气,往小伟心口探。
触到的瞬间,我看见了。
不是病。是有人在他出生时,往他命里钉了根借寿钉——拿孩子的阳寿,去补另一个人的运。钉子的阴气,裹着周茂的味道,浓得刺鼻。
周茂。又是他。
我咬牙,把那根钉子的阴气,顺着小伟的心口往外抽。钉子像是有倒刺,每抽一寸,都勾着小伟的魂魄往外颤。我左手按住小伟百会,右手捏诀,一点点往外拔。
手一抖,一缕黑烟被我攥在掌心,烧成了灰。
小伟监护仪上的曲线,稳了。
我松口气,转身要走。老钱扑过来,千恩万谢。我没理,手捂着胸口——方才那一抽,我自己的阳寿,漏了三年。
鼻子里热了一下。我抬手,指缝间全是血。
回铺子的路上,天阴了。我翻开诡账,第七页周茂的脸,正中间,浮起一粒红芒。
像眼睛,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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