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刚把手机揣回口袋,铁皮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砚山撑着一把歪伞进来,裤脚全湿透了。他先看陆沉舟,再看墙上的蓝牌,脸色一下沉下来:“你还真进来了。”
“这是什么地方?”陆沉舟把手机递过去,“为什么不能签收?”
周砚山没有立刻接。他盯着灰单上跳动的数字,剩下十九分四十七秒,才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不是普通订单,是以前配送站用过的路线维护单。旧城改路时,很多地址会先放进临时路线里,等确认没人再用,系统才把它们清掉。”
“安民巷十七号还在里面?”
“不只十七号。”周砚山说,“十七到十七号后面那片旧住处,一共十一户。六年前有人把它们从安置登记里划掉,路线页成了最后一份带具体门牌的备份。”
陆沉舟听明白了。不是一张外卖单忽然有了灵性,而是父亲把某样东西,藏进了所有人都不太会去翻的旧页面。
周砚山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很旧的截图。画面模糊,像是从站点电脑上拍下来的路线图。安民巷已经被标成待清理的灰线,17号旁边却多了一个小小的圆点,编号正是17-0。
“这不是住址,是巡线点。”他说,“当年旧巷的排水、电线和临时施工路都从这里过。你爸发现那十一户的登记断在这里,就把原件藏到巡线箱里。后来他让我把位置校验绑进维护单,只有清场那天,灰单才会重新跳出来。”
“他怎么知道会是今天?”
“不知道。”周砚山苦笑了一下,“他只留了条件:最后一面墙准备清掉时,订单出现。真等到这一天,他自己却不在了。”
“那我点签收会怎么样?”
“订单一完成,旧路线就会被当成无效地址清走。”周砚山的声音很低,“17-0这个点也会一起没掉。墙今晚就要拆,地址记录再没了,谁都说不清那面墙原来对应什么。”
陆沉舟盯着屏幕。签收按钮是亮的,下面只有一行灰字:已到达,请确认完成。
“备注里那个‘他’,说的是我?”
周砚山点头。
“我最后一次见你爸,他把一张路线卡塞给我,说以后要是这张单真派到你手上,备注就这么写。”周砚山顿了顿,“他说你从小做事嫌麻烦,遇到旧事总想绕开。可这次不能让你替系统把这件事盖过去。”
“他凭什么觉得我会来?”陆沉舟问。
周砚山看着他,没用安慰人的语气。“因为他知道,你嘴上说不管,真有人把旧东西递到你手里,你还是会看一眼。”
这话让陆沉舟有些恼火。他想反驳,脑子里却先闪过父亲离开后的几个夜晚。他把那通没接到的电话存进收藏夹,却又不敢点开;他绕开旧城的路,却总会在红灯时朝围挡那边看。原来不是不想管,只是怕查到最后,父亲真的是不要他们了。
陆沉舟没接话。他想起六年前那通没接到的电话。那天他在外地送货,手机没电,等他充上电,只有一条父亲没说完的语音。他后来听了许多遍,里面全是风声和车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
围挡另一端忽然亮起两束手电。有人隔着雨幕喊:“里面的人出来,现场马上封门。”
周砚山朝声音看了一眼,脸更难看了。“韩致远到了。”
“他是谁?”
“现在这片工地的负责人。”周砚山说,“他知道你爸当年在找那份材料,也知道17-0没被彻底清干净。”
一个穿深色雨衣的男人走到铁皮门前,手里的手电没有直照人脸,只把光落在泥水里。他说话很客气:“两位,这里夜里不留人。地面刚排过水,出了事谁都不好交代。”
“我们马上走。”周砚山抢在前面说。
陆沉舟没有动。他问:“韩师傅,安民巷十七号原来在哪儿?”
韩致远看了看那块蓝牌,神情没有变化。“旧巷子拆了很多年,门牌早就作废。你要找地址,天亮后去问资料室。”
“资料室里有十一户人的登记吗?”
雨声把这句话压得很轻。韩致远沉默两秒,依旧平静地说:“年轻人,拿着一张过期订单,解决不了旧城所有事。先出来。”
他身后的人已经把铁皮门往里合。门缝越来越窄,外面的光被切成一条细线。
周砚山抓住陆沉舟的胳膊,低声说:“别跟他顶。17-0不是这块牌子,是你爸以前巡线时用的编号。收音机响三短一长,说明附近还有他留下的东西。”
陆沉舟看向车把上的旧收音机。它安静了一会儿,又在雨里发出三短一长的杂音。
他把手机调到录屏,点开订单下方的“地址异常”,没有碰签收按钮。
“不签。”他说,“先找东西。”
铁皮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锁扣落下。围挡里的路,只剩下向旧巷深处的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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