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守棚后面是一条排水沟，雨水已经漫到小腿。陆沉舟把外卖箱背紧，手机举在胸前，跟着周砚山往侧门走。
身后传来韩致远叫人的声音，没人追得太快，只是把几条能出去的路一条条关上。韩致远显然不想闹出动静，他更想把那只防水袋留在围挡里，等天亮前和旧墙一起清掉。
周砚山带陆沉舟绕到一台停着的清运车后面。这里离围挡边缘近，手机信号终于跳回两格。
“先发登记页。”周砚山说，“旧住户联络页里留着几个人的号码。再把你爸的录音和路线卡发到项目留言箱，别让材料只在我们手里。”
陆沉舟没有犹豫。他把父亲的说明拍清楚，又录下周砚山刚才的那段话。发出键按下去时，雨水顺着屏幕往下流，进度条却一点点走满。
网络时好时坏，一张照片常常要转半天。陆沉舟没有催，也没有把内容一股脑塞出去。他先发最能看清门牌和交接日期的登记页，再发路线图和17-0的现场照片，最后才把录音和父亲的说明合在一起。他做骑手久了，知道地址一旦写乱，东西就很难送到真正该收的人手里。
第一份材料发给了旧住户联络页。
第二份发到了项目的公开留言箱。
第三份，他连同灰单截图一起备份到自己的邮箱。
周砚山在一旁报出路线卡背面的旧账号。陆沉舟把它补进说明栏，又打开录屏，把围挡、门牌、那只防水袋和雨里的施工灯全拍进去。镜头没有对准任何人，只把时间、地点和材料放清楚。他不想把谁逼到墙角，他只想让这些东西不再被关回一个看不见的箱子里。
几秒后，手机连续震动。旧住户联络页里先跳出一个陌生号码：这是安民巷17号的登记？我家以前也在里面。
紧接着又是一条：我父亲当年留过复印件，门牌对得上。
陆沉舟盯着那两行字，胸口像被什么顶了一下。十一户并不是纸上写出来的数字。有人还记得那条巷子，也还留着自己的那一页。
韩致远从清运车另一边走出来，雨衣下摆沾着泥。他看见陆沉舟手机上的发送记录，脸色终于变了。
“你这样发，未必能帮到谁。”他说，“很多旧资料需要慢慢核对，你现在把事情弄乱，只会让所有人更麻烦。”
“核对可以慢慢来。”陆沉舟说，“但材料得先在。”
韩致远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一直低头跑单的年轻人。“你父亲当年也这么说。他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最后谁都没落着好。”
“他没让我替他扛。”陆沉舟把手机收起来，“他只让我把东西送出去。”
韩致远伸手想拿外卖箱，周砚山往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韩师傅，材料已经不在这儿了。你现在把人拦着，也没有用。”
远处的施工灯重新亮起一盏。灯下有人停住了机器，也有人拿着手机往这边看。原本准备清场的人开始低声交谈，谁都不愿意在材料刚发出去的时候再碰那面墙。
灰单弹出一条提醒：订单将在一分钟后进入最终确认。
屏幕又跳回签收页。陆景川仍是收货人，签收人仍然是陆沉舟。按钮下面，多了一个很小的选项：保留异常记录。
周砚山看见后，呼吸都停了一下。“就是这个。你爸当年留下的最后一步。”
韩致远看着手机，没有再往前。他的声音仍然平稳，却比刚才低了许多：“你想清楚，点下去以后，这件事就收不回来了。”
陆沉舟想起父亲那句“先把纸送出去”，也想起自己这些年每次绕开旧城时的样子。他以前总觉得不碰，就能当作事情没有追上来。
可雨还在下，17-0就在不远处。那些写在纸上的名字，也已经有人看见了。
时间跳到凌晨三点三十三分。
陆沉舟没有点签收。他按下“保留异常记录”，在说明栏里写：收货地址已拆，现场发现原住户登记材料，申请核实并保留路线记录。
提交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灰单从灰色变成了白色。
订单状态显示：异常待核。
周砚山靠着清运车坐下，像是忽然没了力气。他看着那四个字，低声说：“六年了，终于不是一张没人接的单了。”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把防水袋抱在怀里，抬头看了一眼雨幕。旧巷的灯光落在积水上，17-0那块蓝牌还在远处，没再被黑暗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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