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爻算提着引魂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片黑雾。
他不敢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那个“师父的衣冠冢”里,真的爬出什么东西来,然后将自己吃掉。
虽然他有情感认知障碍,但他不想毫无意义地再死一次。
毕竟听人劝吃饱饭。
而且,他现在更想验证的是:“黄泉客栈”这个地方,是不是也藏着关于“死亡”的新答案。
按照为数不多的记忆,穿过这片墓园的最深处,就是师父口中那个“烂摊子”——黄泉客栈。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的黑雾中终于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笼。
没有招牌,没有幌子,只有一扇半掩着的破木门,在阴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像在哭诉着什么。
陆爻算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一股混合着劣质酒糟和腐肉的味道扑面而来。
客栈里很暗,只有几张油腻的木桌,桌面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是浸透了多年的血渍。
桌旁坐着几个“人”。
有穿着破烂道袍的老头,胡子打结,手里捏着一张褪色的符纸;
有抱着布娃娃的无头小孩,脖颈断口处还在渗着黑血;
还有一个正在低头吃面的白衣女人,碗里盛的不是面条,而是蠕动的白色蛆虫。
听到门响,所有的“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陆爻算。
他们的脸上全都挂着一种咧到耳根的、僵硬的笑,嘴角几乎要撕裂皮肤。
陆爻算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他提着引魂灯,径直走到最里面那张空桌旁,一屁股坐了下来。
渐渐地,似乎是发现了什么,那些视线逐渐消失了,客栈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他知道,它们不是放过了他,而是确认了他“不是活人”——在这个地方,“死人”才是安全的。
这又一次验证了他的“死亡认知”。
“掌柜的,上酒。”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客栈里却像是一声惊雷。
柜台后,一个穿着灰衣的女人缓缓转过了身。
她的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甲缝里残留着洗不掉的暗褐色痕迹,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黄泉客栈,不敬活人,只敬死人。”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风吹过纸页,
“客人若要喝,得拿东西换。”
“拿什么换?”
“一条命,或者……秘密。”
“谁的命?”
灰衣女人没有再回答。
二人都陷入了沉默,空气里的腐臭味似乎更浓了。
“我来自镇渊玄宫。”陆爻算率先打破僵局。
灰衣女人的神情第一次有了变化,眼神变得怪异,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笑话。
“欠债的?”
“那是那老头欠的债,不关我事!”
陆爻算立刻撇清关系。
“父债子还。”
“什么?我是精神病听不懂。”
陆爻算不断狡辩,笑话,这么诡异的地方,他若认了债,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而且,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父债子还”这种活人的规矩,凭什么套在他身上?
“你……”
灰衣女人顿了一下,似乎是接到了什么命令,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板说你若不认债,那就死吧。”
话语未落,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死死掐住了陆爻算的脖子。
一瞬间让他脸憋得通红,甚至开始发紫,连呼吸都变成了奢望。
陆爻算开始挣扎,在发现无用后,试图与灰衣女人商量。
他用力点了点头,脖子上青筋暴起。
“怎么同意了?”灰衣女人有些戏谑,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
陆爻算再次用力点头,眼神里没有屈服,只有冷静到极致的算计。
他不是怕死,而是在想:如果“死”是常态,那“认债”会不会是另一种“活着”的方式?
毕竟,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再“死”一次也没什么损失,但如果能通过“认债”获得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那就值得赌一把。
刹那间,脖子处的力量消失了。
“呯!”
他从腾空处重重摔了下来,砸在油腻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呼呼呼……怎么还债?”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却依然保持着清醒。
灰衣女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柜台下取出一壶贴着红纸的酒,倒了一小杯推到他面前。酒液呈暗红色,像稀释的血,表面还浮着一层细小的泡沫。
“喝下这杯,可见片面真相。”她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若想继续,需完成任务,并还债。”
陆爻算爬起来,端起酒杯仰头饮下。
酒液入喉的瞬间,不像液体,倒像一团温热的活物滑进了胃里。
眼前骤然浮现一片模糊画面:巨大的肉茧悬浮在黑暗中,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膜下有东西在缓缓蠕动,像一颗被包裹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令人心悸的节奏。一种血脉相连的悸动涌上心头,仿佛那茧里孕育的东西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可画面转瞬即逝,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想再喝,灰衣女人却摇了摇头:“不够。”
就在这时,一名黑斗篷遮面的女子从内殿走出,斗篷垂到地面,完全看不清面容。
她抬手结了一个复杂的印,指尖点在陆爻算的额头上,一股冰冷的力量渗入皮肤,像一根无形的针扎进了灵魂深处:“防赖账的印记。一年内找到一幅画,送回客栈。这壶酒抵部分债。”
“我跟师父不熟,想赖账。”陆爻算再次坦白,语气里依然没有半分畏惧。
脖子瞬间又被掐住,这次的力量比之前更重,连颈椎都发出了“咔咔”的声响。
可他依然没有挣扎,只是冷静地感受着这股力量的强度,甚至在脑海里计算着对方掐死他需要几秒。
“……我同意。”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三个字。
掐住脖子的力量骤然消失。
他摔在地上,本能地大口喘着气,走出客栈时才发现衣袖不知何时被酒水浸湿了,湿漉漉地贴在手腕上,明明喝的时候滴酒未沾。那块酒渍还在微微发烫,像一块烙铁贴在他的皮肤上,隐约勾勒出一个指向墓园深处的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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