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撕心裂肺的呼喊,穿透南市漫天的喧嚣锣鼓,狠狠扎进我耳朵里。
我心头骤然一沉,所有纷乱思绪瞬间压了下去。
我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指尖发力,沉声道:“喘匀气,慢慢说,大宅到底出了什么事?灵堂、棺木,怎么样了?”
伙计满头大汗,鬓角发丝全被打湿,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带着哭腔,身子抖得站不稳:
“师傅!方才一切都还安稳!四棚经照常诵念,灵堂灯火稳稳当当,半点异状都没有!
就是方才您走后没多久,日头忽然一暗,凭空刮起一阵怪风,直扑灵堂!
堂里的长明灯,当场直接灭了!
那口阴沉木大棺,开始自己微微震颤,越抖越凶!
院里几个帮忙的杠夫不信邪,想着上前稳住棺木,结果刚踏进灵堂门槛,当场倒了两个!
人直挺挺栽在地上,浑身发青,牙关咬得死死的,怎么喊都没反应!
最邪门的是棺底!不停往外冒黑蒙蒙的雾气,冷得刺骨!
院里念经的和尚道士全都慌了神,法器扔了不敢动,再也没人敢往前凑,整个大宅彻底压不住阴气了!”
听完这番话,我心底瞬间透亮,一股彻骨寒意顺着脊背爬遍全身。
从头到尾,我都想错了。
起初我以为,赵家棺底的厌胜局,是李阴手蓄谋已久、专为谋夺赵家运势布下的死局。
现在我彻底看清了。
他布的原本只是一道寻常阴局,藏在棺底,慢慢来耗赵家气运、敛自家阴财,手段隐蔽、循序渐进,只求悄无声息捞好处。
他混迹津门阴行多年,做事向来稳妥苟隐,从不节外生枝。
若不是今早我横插一脚,若不是南市街口我当众拦他、保下老崔、凭着江湖规矩堵死他的脸面,这桩事本会安安稳稳落幕,根本不会闹出这般滔天凶煞。
所有的变数,都是我。
李阴手从一开始,压根没算到我这个沈记后人,会懂阴局、会破煞、敢拦他的事。
他之前的隐忍退让、转身走人,看似大度留面,实则是被我打乱节奏,咽不下这口闷气。
他不屑也不敢当众撕破江湖脸面,便转而为私,临时起意,双线报复。
一边趁着我不在,暗中给老崔锁下毒根,恶心我、敲打我;
一边直接彻底引爆棺底原本留有余地的厌胜局,把原本温和的耗运小局,硬生生改成灭宅凶局。
他就是要报复我多管闲事,报复我坏了他的好事。
他要让我亲手接手这摊烂到底的凶事,收拾他故意留下的烂摊子。
想通这一切,我不敢多耽搁,甩开步子直奔赵家大宅。
秋日的天津老城,街巷纵横幽深,秋风卷着落叶满地乱扫。明明是正午晴天,日光透亮,可越是靠近赵家府邸,周遭光线越是暗沉,连街边的风都是凉的。
一路疾奔,刚踏进赵家大门,一股浓郁腥臭的阴冷气息,瞬间将我整个人包裹。
眼前的景象,和我清晨离开时判若两境。
方才还庄严肃穆、经声不绝的豪门大院,此刻死寂得吓人。
东西南北四座经棚彻底没了声响,僧人敛目、道士收法、喇嘛闭口、尼姑停忏,所有人全都缩在院墙角落,满脸惊惧,眼神躲闪,没人敢再靠近灵堂半步。
院子青石板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灰白阴霜,踩上去透着刺骨冰凉,寻常阳光落在院中,仿佛被无形阴气吞蚀殆尽。
灵堂正中间,那口千斤重的阴沉木大棺,正一下、一下,规律而诡异的微微震颤。
丝丝缕缕的漆黑雾气,源源不断从棺底缝隙翻涌冒出,盘旋在灵堂之内,沉沉压压,遮蔽了天光。
此前晕倒的两个杠夫,还躺在灵堂外的廊下,面色青黑、呼吸微弱,无人敢上前施救。
赵家一众孝眷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挤在院外远处低声哭嚎。管家急得满头冷汗,来回踱步,眼神慌乱,彻底没了主意。
看见我进门,管家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慌忙快步迎上来,声音发颤:
“沈师傅!您可算回来了!再没人出手,我们赵家今日怕是要遭灭顶之灾了!”
我抬手按住慌乱的管家,目光扫过全场乱象,心底已然笃定。
这不是自然尸变,不是鬼神作乱。
这是实打实的阴行民俗斗法。
李阴手藏在暗处,借着整座赵家大宅的气场、借着棺底厌胜凶局,专程跟我对峙。
他不露面,不出声,却用满院凶煞摆明了态度。
我多管一次闲事,他就掀一层凶局。
我坏他一分好事,他就翻十倍代价逼我兜底。
我沉定心神,脑中飞速翻涌着祖传《白事录》里所有凶殡破局的记载。
事已至此,江湖人情世故,早已被他的私怨戾气撕碎。
我回头沉声叮嘱身后伙计:“守住大门,拦住所有人,不许靠近灵堂三丈之内,不许喧哗、不许触碰院内任何东西,谁敢乱动乱闯,出了意外无人能救。”
吩咐完毕,我独自一人,抬脚一步步踏入阴气沉沉的灵堂之中。
刚跨过门槛,刺骨阴风扑面而来,吹得周身衣摆猎猎作响。
死寂的灵堂里,无人出声,可我分明能感受到,暗处有一道阴冷的视线,死死锁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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