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沉喝落下来的瞬间,整座赵家大宅的阴风、黑雾、煞啸,竟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硬生生按住。
凝滞。
死寂。
漫天翻滚的浓黑煞气,不再奔腾肆虐,仅仅在半空缓缓盘旋、躁动,却不敢再往前侵吞半分。
我靠在立柱旁,胸口灼痛不止,喉头腥甜反复翻涌,涣散的视线艰难往前挪。
大门口立着的人,正是我爹,沈青山。
从小到大,我对我爹的印象,从来不是什么江湖高人、阴阳大师。
他就是个守规矩、认行当、谨小慎微的老匠人。一辈子干白事、走凶宅、抬过横死棺、镇过百年煞,话少、手稳、性子沉,从不惹事,从不逞能,从不跟阴行偏门匠人结怨斗法。
津门圈子里,年轻一辈大多只认得我这个沈家少匠人。
唯有老一辈、真正吃过阴阳饭、踩过凶煞地的人知道——沈青山的稳,不是无能,是懒得争。
他不惹事,是惜因果。
他不出手,是厌厮杀。
可今天,看着我重伤呕血、濒临废败,看着李阴手仗术欺人、乱局逞凶,他那份几十年压下去的行当戾气,彻底翻了出来。
风尘仆仆的身影踏入门庭,脚下青砖积着一层薄薄阴霜,他一步踏出,霜气无声消融。
没有花哨手法,没有开场造势,凭一身沉淀数十年的正阳气场,便压得满院阴秽低头。
院角那群吓得腿软的僧道,此刻瞠目结舌,大气不敢出。
手持驳壳枪的赵家护院,不知为何,掌心莫名发寒,原本死死对准我的枪口,下意识微微垂落。
那位下野军阀立在廊下,眼底杀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凝重。
他是见过大场面、见过武道厮杀、见过战场尸山的人,此刻竟从这普通布衣匠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同源的杀伐底蕴。
只不过,军阀的杀,是兵戈铁血;
沈青山的杀,是镇煞定阴。
暗处里,那道始终隐匿不现、操控全局的阴冷气息,此刻也终于不再蛰伏。
空气微微扭曲。
灵堂西侧的暗影死角里,一道黑衣人影缓缓凝实,缓步走出。
李阴手终于现身。
他之前始终躲在局后,借煞行凶、借局杀人,不沾明面、不落痕迹,把我耍得团团转,逼得我绝境拼杀、重伤落败。
可此刻沈青山一到,他再躲,便是落了道行、怯了根基。
阴行匠人斗法,可以阴,可以狠,可以毒,但不能怂。
他一身黑衣静立,面色苍白,眉眼阴冷,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目光先扫过狼狈重伤的我,再落在沈青山身上。
“沈青山。”
他声音沙哑、干涩,像多年不见日光,磨得毫无暖意:
“多年不在津门露面,我还以为你早封刀退行了。没想到,为了你家后辈,亲自出山。”
沈青山步子不急不缓,一步步穿过庭院,走到灵堂门前,刚好挡在我身前。
他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清瘦,可立在那里,就像一座压得住风水、镇得住凶煞的老山。
“我行没退,是你们晚辈越来越不懂规矩。”
沈青山声线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
“各行有各行的饭,各术有各术的底线。你求财耗运,悄无声息,我不管、不问、不拦。”
“可你私怨盖行当、赌气灭人宅、迁怒无辜、仗术欺弱。”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盯住李阴手:
“坏了行规,越了分寸,今日我便替老辈匠人,收一收你的手。”
李阴手低低一笑,笑意森冷:
“分寸?江湖乱世,谁有分寸,谁先死。你儿子拦我好事、破我暗局、堵我脸面,他技弱落败,理所应当。沈青山,你护短,也得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拂。
轰!
原本凝滞的漫天黑雾,瞬间再度狂暴炸开!
这一次的煞气,远比刚才我对抗的更加浓稠、更加暴戾、更加深沉。
方才对付我,李阴手只用了七分力。
此刻对上沈青山,他毫无保留,全盘催尽棺底积阴。
整口阴沉木大棺疯狂震颤,棺底黑气化作滚滚浊浪,铺天盖地席卷而出,阴风卷着蚀骨寒毒,瞬间灌满整座灵堂、半座庭院。
地面青砖肉眼可见的结出灰白死霜,空气冷得让人呼吸发痛。
赵家下人、孝眷吓得连连后退,哭声都卡在喉咙里,浑身发抖。
十几名护院下意识将枪口调转,对准黑雾中心,可手指迟迟不敢扣扳机。
这种层面的阴阳凶煞,枪弹无用,人力徒劳。
下野军阀眼神凝重至极,死死盯着场内两人对峙,一言不发。
他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看见——人能操控煞气如控水火。
面对滔天凶潮,沈青山不退不避。
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截乌黑老旧、包浆厚重、看不出年月的沉檀木牌,边角磨损,纹路古朴,是沈家世代传下的镇阴本命器物。
不同于我用的市井土法零碎物件,这是真正历经无数凶局、镇压过无数厉煞、承载数代匠人正阳底蕴的老法器。
沈青山单手握牌,指尖在木牌背面飞快点落三下。
无口诀、无咒音、无花哨动作。
三下落纹,正阳之气轰然爆发!
淡金色的纯阳气韵以他为中心骤然铺开,硬生生在漫天漆黑煞气里,撑开一方清明白昼!
黑秽遇正阳,瞬间滋滋消融、溃散、退缩。
一边是阴毒滔天、暴戾灭宅;
一边是正阳镇世、稳岳如山。
两大阴行匠人的正面硬拼,正式开打!
我靠在立柱上,忍着体内翻涌的剧痛,死死看着场内对决。
这一刻我才彻底看清差距。
我斗法,靠经验、靠临场、靠土法、靠拼命。
我爹斗法,靠底蕴、靠根基、靠道行、靠镇势。
李阴手的术,是掠夺、是透支、是杀生、是阴毒诡道。
沈青山的术,是镇压、是制衡、是归序、是正阳正道。
黑雾一波波疯狂碾压而来,阴毒煞气疯狂侵蚀那一层淡金正阳屏障,每一次冲击,都震得庭院空气剧烈震颤。
沈青山立在原地,双脚生根一般,身形纹丝不动,单手稳牌,气定神沉。
可我看得清楚,他鬓角的发丝,正在微微颤动,袖口皮肉隐隐发白,是强行硬抗凶潮、耗损自身阳气的征兆。
李阴手也不好过。
他靠棺底巨量积阴压阵,本占地利,可每一次冲击被正阳消融,他肩头都会细微一晃,面色更白一分,眼底阴气浮动不稳。
谁也压不住谁,谁也秒不了谁。
这是老辈匠人真正的巅峰对拼。
没有碾压,没有秒杀,只有底蕴对冲、道行互耗、阴正阳克、生死相搏。
数十息狂暴对冲过后。
李阴手率先变招。
他深知久耗不利,沈青山正阳绵长、越稳越久,而他借局催煞,属于透支阴元,拖得越久,败面越大。
他眼神一厉,单手结出阴行私煞诡印,指尖对准棺底,猛地一扣!
“阴煞归窍,借尸回魂!”
一声低喝,棺底煞气瞬间一改狂暴乱冲的姿态,尽数收敛、凝聚、压缩,化作一道漆黑凝练的阴毒锐芒,穿透层层正阳气浪,直刺沈青山心口!
这是他压箱底的杀招,藏在狂暴煞气之下的致命单点突破!
阴毒凝练、无声无息、破防夺命。
场外所有人根本看不清变化,只觉得眼前黑芒一闪。
我心脏骤然紧缩,想开口提醒,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沈青山目光一凝,临危不乱,握牌的手骤然翻转,木牌正面直直对上阴毒锐芒,同时脚下踏出一步稳阴步,浑身正阳尽数聚于一点!
“正道归宗,一镇万邪!”
嘭——!
无形气浪炸开!
没有惊天巨响,却震得整座赵家大宅地面微微一颤!
漫天黑雾瞬间清空大半,庭院视线骤然清亮。
下一秒。
两道身影同时一晃。
李阴手踉跄后退三步,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出一缕黑红血丝,周身阴气场瞬间萎靡大半,原本凝实的黑衣身影,都微微虚浮几分。
他内伤入腑,阴元受损。
而沈青山,左臂衣袖轰然撕裂,臂骨位置一道浅浅黑痕蔓延开来,皮肉迅速发青,他喉结滚动一下,硬生生压住涌上的血气,身形依旧挺立,只是握牌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正阳耗损过重,被阴毒侵体,同样重伤。
真真正正的双双重伤、五五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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