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大宅的阴风煞气尽数散尽,秋日暖阳平铺在青石板上,驱散了整座庭院积压半日的阴冷死寂。
方才双雄对决的滔天凶潮、阴阳对冲的震颤气浪,仿佛一场惊心动魄的幻梦。唯独满地残留的阴霜痕迹、灵堂破损的镇棺器具、我胸口未消的血气刺痛,真切印证着刚刚那场赌上性命的民俗死斗。
院中的赵家下人、护院、孝眷,此刻依旧心神未定,低声喘息不止。经历过灭宅阴局的压迫、阴阳斗法的诡谲,再看寻常天光烟火,人人眼底都带着后怕与恍惚。
那位手握强权、杀伐半生的下野军阀,收敛了一身戾气与傲气,再无半分持枪逼命的强横姿态,步履沉稳地走到沈青山面前,姿态全然恭敬。
“沈老先生,今日之事,是赵某浅薄武断。”
他言语坦荡,不遮自己的过失:“先前不明阴阳道行,只信枪炮人力,错怪令郎,兵刃相向,实属失礼。今日沈家父子救我阖家安稳,这份恩情,赵某记在心里。”
说罢,他抬手示意管家取来重金酬谢,银元用红布整齐包裹,分量十足,是寻常白事酬金的数倍不止。
沈青山左臂衣袍撕裂,臂间被阴毒灼出一道青黑印记,面色带着战后失血的苍白,他扫了一眼沉甸甸的红包,却轻轻推了回去。
他不是什么看淡钱财的世外高人,就是津门城里讨生活的手艺人。开杠房、养家业、上下打点、日常开销,样样都要银元,重金厚赏没人会不爱。
可江湖匠人,挣的是安稳钱,最怕背因果债。
“赵老爷好意,我心领了。”沈青山语气实在,没有半分装清高,“今日这桩凶局,祸根不在赵家,在我沈家。是我小儿年少气盛,出头拦人,坏了李阴手的脸面,惹出的私怨报复。”
“连累贵府满宅受惊、灵堂炸煞,本该是我们父子登门赔罪。本分工钱我照常收,这多出来的厚赏,我不能拿。拿了,夜里睡不踏实,行当里也说不通。”
老军阀混迹半生,最懂人情世故,瞬间明白其中分寸,不再强塞,颔首道:“老先生坦荡知矩,赵某佩服。钱财作罢,往后津门地界,沈家但凡有难处,赵某力所能及,必不相负。”
这句承诺,远比银元值钱。落魄军阀退隐多年,可两条路盘根错节,官府市井皆有熟人,这份人情,就是沈家市井立足的底牌。
简单交割完赵家殡丧后续事宜,沈青山细心叮嘱管家,清扫宅内阴霜、三日焚香净宅、安稳棺木灵韵,杜绝煞气残留反扑,事事依正统老例办妥。
诸事落定,他扶着气血虚浮、步履发飘的我,缓缓踏出赵家朱漆大门。
走出压抑半日的凶宅,街边秋风拂面,市井人声嘈杂,车马往来不绝,寻常烟火气包裹周身,我紧绷了整整一日的心神,终于彻底松弛。
只是身上伤势半点不容乐观。经脉滞涩淤堵,胸口闷痛不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钝痛,李阴手那记无声暗煞反噬,伤的是根本气血,绝非一口吐血那么简单。
父子二人一路沉默,缓步走回沈家杠房。
推开熟悉的木门,屋内朴素简陋,皆是常年用惯的旧桌椅旧器具,没有豪门华贵,却安稳踏实,是我们父子扎根津门的根基。
沈青山扶我落座,关好门窗,隔绝外界喧嚣,转身从老旧木柜里翻出代代相传的药谱本子。
他不懂什么隔空渡气、仙家疗伤的虚玄手段,都是老津门阴阳匠人代代验证的土办法、实方子。
“阴毒淤在血脉里,别硬扛。”
他提笔写下一纸草药方子,字迹苍劲老练:“抓药煎服,清阴散淤。夜里我去市集挑一只正经红公鸡,整只炖汤。红公鸡纯阳最足,食补固本,把你亏空的气血一点点补回来。我们市井匠人,治病养身,全靠土方食补,没有花架子。”
我点点头,靠着椅背闭目调息,心底百感交集。
今日一战,我输得彻底,也学得透彻。
我熟背《白事录》,懂正统殡丧章法,懂镇棺净宅、辨煞破局,能应对世间九成规矩内的凶事。
可我最大的短板,是只懂正道法术,不懂市井人心、阴人诡道。
李阴手不按规矩出牌,私怨即可掀局,赌气便能灭宅,明招诱我破局,暗招藏命杀人。他半生游走阴行偏门,靠的是歹毒算计、不择手段,而我拘泥古法、守着规矩,年少火候浅薄,终究差了半生阅历。
沈青山收拾好药材,坐在对面缓缓开口复盘,语气沉稳中肯。
“你今日输,不丢人。”
“书上无此例,祖辈无此争。我们沈家世代守正行艺,与人留一线,一辈子靠手艺安稳吃饭,从没与人结死怨、赌阴命。你遇不上这种荒唐赌气来的灭宅凶局,自然无迹可学。”
“但你要记住,阴阳行当,术法是末,识人是本。往后再遇阴人,别只看局,要看心。”
我牢牢记在心里,彻底明白自己的短板。
正当屋内安静调息、梳理心绪之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伙计惊慌失措的嘶吼,狠狠撞破院内宁静!
“沈师傅!沈老板!出事了!大事不好!”
年轻伙计连滚带爬冲进屋里,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嘴唇发抖,连气都喘不匀,眼神里满是惊恐。
“大门口!老阿远!被人打成重伤,直接扔在咱们杠房门口了!人事不省、浑身是血!”
我和沈青山同时猛地起身,心头齐齐一沉。
老阿远。
不是什么年少学徒,是和沈青山同辈的老匠人。
早年间也是手里有真手艺、有积蓄、有家宅的老师傅,干白事、跑凶活,手艺扎实,家底厚实,原本在津门也算立足安稳。
可乱世市井,最毁人的就是黄赌毒。
民国年间,世道混乱,礼崩乐坏,吃喝嫖赌在底层市井早已不算什么稀奇罪过,赌场烟馆妓院遍地开花,背后大多有军阀、白道、地头蛇撑腰,半公开营业,寻常人根本无力抗衡。
老阿远中年沾了赌,一步踏错,步步深渊。
十赌九输,赌桌之上从无侥幸。短短数年,他手艺荒废、心性糜烂,积攒半生的积蓄尽数败光,祖宅变卖一空,最后赌红了眼,连自己过门数年的妻子,都抵押卖给了债主抵债。
家破、财空、业废。
走投无路之下,只能赖在我们沈家杠房,和年轻伙计挤通铺,混一口饭吃,苟活度日。
所有人都劝过、骂过、劝戒过,可赌瘾入骨,根本戒不掉。平日里手头稍有几分零钱,便忍不住往赌坊钻,屡教不改,越陷越深。
这次城南新开了一家鸿运赌坊。
津门市井里人人都懂的门道,新开赌场前几日,必然刻意放水、故意让人赢钱、攒人气、造风口,引各路赌徒贪心入局,等人气起来、赌徒彻底上瘾,再狠狠杀猪收割。
老阿远活了大半辈子,自以为看透赌场这套套路,又仗着自己懂一点浅薄的民俗皮毛。
他不通正经镇煞布局,只会些市井偏方:赌前不沐浴、身上揣老铜钱、寻方位上香拜野神,图个心理安稳,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粗浅法子。
他笃定新赌场开业放水,想靠着这点门道碰碰运气,一把翻身,把烂日子翻回来。
昨日便揣着几日攒下的工钱,一头扎进了城南鸿运赌坊。
开局确实小赢几把,勾得他贪心大起,彻底赌红了眼。可转瞬之间,连本带利尽数亏空,越输越急,越急越赌。输光现钱,就借场内高利贷,拆东补西,债息越滚越大。
赌场背后有人撑腰,放贷、催债、打手一条龙,专啃这种烂赌成性、无家无势的市井匠人。
短短一日一夜,利滚利之下,老阿远欠下了一笔根本还不起的巨债。
他无力偿还,赌坊毫不留情,直接出动打手一顿狠殴,趁着清晨行人稀少,像丢弃垃圾一般,将重伤濒死的他拖到沈家杠房门口丢下,摆明了上门施压,逼着我们杠房接下这摊烂事。
听完伙计急促的叙述,沈青山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快步朝外走去。
我强压体内伤痛,紧随其后。
推开大门,秋风扑面。
门口青石板地面上,老阿远蜷缩在地,浑身衣衫破烂撕裂,满身血污,口鼻渗血,双腿红肿变形,气息微弱游丝,整个人奄奄一息。
半生匠人手艺,终究毁在了一个贪字上头。
沈青山蹲下身,指尖探了探他的鼻息与脉搏,眉头死死锁紧。
“人没死,但伤得极重,先找人抬进去,请郎中过来医治。”
几个伙计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老阿远抬进偏屋安置,随后匆匆出门寻访郎中。
院内一时间忙作一团。
我站在廊下,心绪纷乱,忽然想起一事。
此前老崔无辜被李阴手迁怒、身中阴毒,父亲当日只用土方药泥、熏香暂时压住毒性,保住性命,却没能彻底根除。事后本应隔日送药复诊,却接连遭遇赵家凶局、阴阳死战,一时忙碌耽搁至今。
余毒潜伏血脉,拖延越久越是凶险,万万不能再耽误。
我转身回屋,收拾好父亲配好的清阴汤药与分包干药,打算次日天明,专程前往城南老巷,给老崔送药复诊。
所有关于赌坊的疑问、所有市井传闻、所有暗藏的蹊跷,全都留待后续慢慢探寻。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