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内乐曲轻柔,灯火迷离,一派醉生梦死的洋场光景。
一众洋人坐在贵宾赌台旁,吞云吐雾,谈笑自若,压根懒得理会场内往来的市井赌徒。
花斑豹立在一旁,腰杆永远弯着半截,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谦卑讨好。
津门赫赫有名的狠光棍,凭着一身刀疤、一身狠命,在城南西郊打出半生凶名,寻常地痞、地头蛇、市井混混,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可在洋人跟前,他半点棱角都无。
洋人随手丢一句闲话,他立刻躬身应声;洋人稍稍抬手,他立马递茶送烟、换筹点炮,伺候得比家仆还要周到。那副低眉顺眼、极尽谄媚的模样,看得人心里发凉。
我站在不远处看了片刻,心里只剩一句感慨。
媚上者,必然欺下。
对洋人越是卑躬屈膝,对自家同胞,就越是趾高气昂、狠辣刻薄。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几名洋人玩得乏味,起身说笑,径直上楼进了私密包房歇息。
直到洋人的背影彻底消失,花斑豹那弯腰的身段才缓缓挺直。
转瞬之间,神色大变。
方才的谦卑温顺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横戾、一身凶煞。那双眼睛原本堆满讨好,此刻扫过大厅众人,尽是漠然、轻蔑、霸道,仿佛场内所有津门同胞,在他眼里都不算人,只是供他收割、蹂躏的蝼蚁。
他抬手随意整理了一下敞开的褂子,露出胸口纵横交错的烟疤刀痕,满身凶相毕露。
我不再观望,抬脚上前。
不管这赌场水多深、后台多大,我今天就一件小事。
我走到花斑豹身前,语气平稳,不卑不亢,只是纯粹讲理:“豹爷,我是街边杠房的。昨日我们坊里老匠人阿远,在你这里赌输欠债,这事他认,愿赌服输,无话可说。”
“但欠债归欠债,你们下手太重,把人活活打残,扔在我们铺子门口。他如今卧床不起、伤势危重,我来就是想问一句——这事,怎么算?”
我语气平和,没闹事、没挑事、没硬刚,只是市井小人物上门问一句情理。
可这话落进花斑豹耳朵里,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
他垂眼打量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看我衣着朴素、身形普通、无跟班无气势,就是个寻常市井匠人,当即眼底浮出浓浓的不屑与傲慢。
他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
“你是个什么东西?”
花斑豹声音粗哑霸道,带着常年欺压弱者的蛮横,嗓门一抬,周遭几张赌台的赌徒瞬间噤声,纷纷低头不敢多看。
“老子场子的规矩,欠债挨揍,天经地义。输不起就别赌,赌了输了,挨打活该。”
“一个烂赌鬼而已,打了就打了,扔了就扔了,你也敢上门跟我论道理?”
我眉头微蹙:“愿赌服输是规矩,可伤人致残不是规矩。都是津门本地人,求财不必夺命,多少该给点汤药费。”
“汤药费?”
花斑豹骤然嗤笑出声,笑得凶狠张扬,满脸横肉抖动,一身戾气炸开。
“小子,你怕是没打听清楚我是谁。”
“老子在城南开场子,白道有人罩,黑道有人捧,洋人老爷做靠山!打废一个赌鬼,跟踩死一只蚂蚁没区别!别说没汤药费,就算当场打死,乱葬岗一扔,照样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他方才对洋人有多卑微,此刻对我、对同胞,就有多嚣张跋扈。
典型的媚上欺下,仗势横行。
对上,奴颜婢膝;对下,寸理不让、恃强凌弱。
我耐着性子再道:“豹爷,我只是来讨个说法,不想惹事。”
“不想惹事?”花斑豹眼神一厉,彻底翻脸,声线冷硬凶狠,“你敢踏进我场子替赌鬼出头,就是主动找事!”
“我看你是活腻了,不知道城南地界是谁说了算!”
话音落下,他根本不跟我多费一句口舌,直接偏头冷喝一声:“撵出去!不懂规矩的东西,好好教教他鸿运赌坊的规矩!”
四周原本闲散站着的四五名黑衣打手,瞬间围了上来。
这群人个个身强力壮、眼神凶悍,常年看场子打架,手上都沾过力气官司。几步围堵,直接封死我前后退路,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有人捏着指节咔咔作响,有人抬手就要推搡我,眼神里满是肆意暴虐。
场面瞬间紧绷。
我心里瞬间透亮——多说无益,这帮人根本不讲市井情理。
我只是个寻常匠人,懂几句民俗风水、识几分数术门道,平日里镇煞安宅、看事理局还行,可说到底,我就是个普通人。
不会搏杀、不会硬刚、没有功夫傍身。
对面四五名常年打架的悍匪打手,真要是动起手,我孤身一人,铁定要被活活打残。
昨日阿远什么下场,我待会就是什么下场。
轻则骨裂筋断、重伤卧床,重则直接废在这赌场里。
这一刻,我半点逞强的念头都没有。
三十六计,走位上策。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跟这群仗势欺人的恶徒硬拼,纯属傻子行为。
趁着几人还没彻底锁死位置、拳头没落下的瞬间,我二话不说,侧身一拧身子,猛地侧身冲出包围圈的缝隙。
身后瞬间传来怒骂声、脚步声、追赶声。
“敢跑!”
“追!给我逮住他!”
“跑得了吗!”
我不敢回头,脚下全力提速,顺着赌场大厅过道,低头疾冲。
场内赌徒皆是惊愕躲闪,桌椅板凳、人流缝隙,我借着平日里跑街巷练出的灵活身法,一路狂奔,眨眼冲出门外,扎进城南纵横交错的老巷之中。
身后一众打手追得凶急,脚步声震天。
我只顾埋头狂奔,不敢松懈半分。
风刮耳边,心跳狂乱。
这一刻我看得清清楚楚。
花斑豹,从来不是什么讲江湖光棍规矩的狠人。
他早年跳宝案子拼来的硬气,早就磨没了。
如今剩下的,只有攀附洋人的奴骨,和欺压同胞的凶性。
媚外欺内,仗势凌人。
这鸿运赌坊,有他坐镇,有洋人撑腰,果然横行无忌,半点天理人情不讲。
我一路穿巷绕街,拼命奔逃,彻底甩开身后追兵。
街头日光朗朗,市井如常。
可我心里,已然沉得厉害。
这城南一地,早已不是市井江湖论规矩的地界。
是恶豹横行、洋人把持、黑白通吃、善恶无存的销金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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