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我带八百残兵打游击

第3章 杨秀娘

发布时间:2026-08-10 21:18:43

戎易走过去。“杨秀娘?”

杨秀娘抬起头看他。她的脸被晨光照亮,额角有一道细长的疤,不深,但很长,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梢。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行礼,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戎易,像在看一件需要评估的东西。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佥事?”

“是我。”

“刘千户说你要见我。说你要让我带城里的妇孺来粥棚帮忙。”

“对。”

杨秀娘沉默了一会儿。“帮忙可以。但我要问清楚——你是要我们帮了忙就走,还是要我们一直留下?”

这个问题不是戎易预料到的。他重新打量了面前这个女人。

“一直留下。”

“为什么?”

“因为打仗不光是大头兵的事。”戎易说,“清军围城之后,做饭的是你们,缝伤口的是你们,往外抬死人的也是你们。没有你们,守不住。”

杨秀娘看着他,眼睛里的评估没有消失。然后她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好。我们留下。”

她转身对身后的妇人们说了几句——不是下命令,是在商量。妇人们点头,有人去水缸那边打水,有人去整理麻布包,有人走向粥棚。那个抱着粗瓷碗的老妇人走到粥锅前,把碗一只一只摆在灶台上,摆得很整齐,摆完之后用袖子擦了擦最上面那只碗的碗沿。

戎易看着这个老妇人。他想起了老所长说过的那句话:兵民是胜利之本。在军事科学院的教室里,这句话是一行写在黑板上的字。现在他看到的是一个老妇人,把碗摆成一排,在用袖子擦碗沿。

他转过身,走向左边的那些人。

留下来的大概有四百人。他们站在那里,三三两两,没有队列,没有军容。有人手里还端着空碗,有人赤着脚。他们看着戎易走过来,眼神里有期待也有警惕,像一群被人打过太多次的狗,不确定伸过来的手是要喂还是要打。

戎易站定。他想了想,决定不说那些大道理。不说“家国天下”,不说“共存亡”,不说任何需要识字才能听懂的话。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叫戎易。从今天开始,我跟你们一起守这座城。”

第二句话是:“我保证不了你们能活。但我能保证——你们不会一个人死。”

左边的人群安静了几息。然后那个抱破枪的中年兵第一个抬起头来,看着戎易。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杆枪往地上一顿,枪杆尾部在泥地里砸出一个坑。

“我叫老周。”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很低,像很久没说过话了。“我没地方去了。”

戎易点头。“这里就是你的地方。”

阿桂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戎易面前。“佥事,我——”

“我知道你是谁。”戎易说。他看了一眼阿桂湿透的袖口——刚才哭的时候用袖子擦眼泪,袖口到现在还是湿的。“你吃完了吗。”

“吃完了。”

“那就干活。去帮那个老妇人洗碗。洗完了回来找我。”

阿桂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跑向粥棚。

刘千户从渡口方向跑回来,满头大汗,盔甲歪了,跑得连刀鞘都在大腿上啪啪地拍。他冲到戎易面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

“渡口……渡口去看了。”他喘着气说,“河面最窄处大概三十丈。水流——水流不急,但这两天下了雨,水位涨了。”

戎易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子,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渡口最窄那段在哪?”

“从这儿。”刘千户也蹲下来,用手指在线上点了一个点,“到这儿。大概五十步宽。其他地方都宽,至少一百步往上。”

戎易看着地上那条线。渡口。最窄处。五十步。

老所长在课堂上讲过:集中优势兵力。不是把所有人堆在一个地方,是把最大的力量打在敌人最窄的面上。

他看着那条线,然后又画了一条线。清军渡河时的船队。

“清军渡河时,船会被水流挤到最窄这段。把铳手都放在这儿。”他用石子在“最窄处”画了一个圈,“不打其他地方,就打这一段。”

刘千户盯着地上的线。“为什么?”

“因为他们过河的时候,船挤在一起,人挤在船上,骑兵用不上,阵型展不开。”戎易站起来,把石子扔在地上。“我们不跟他们比人多。我们跟他们比——谁先把对方打进河里。”

刘千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地上那个圈。

“戎佥事,”他说,“你以前到底带过多少兵?”

戎易顿了一下。

“我学的是一种不一样的兵法。”他说,“跟你们不一样的那种。”

刘千户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把地上那个圈又看了一遍,转身往城头走。走出几步又回头。

“那个火器匠——老何——昨晚来了。他一个人坐在粥棚后面擦了半宿的铳。我去叫他的时候他说不碰军械,现在碰了。戎佥事,你跟他说的那两句话到底说了什么?”

戎易没有回答。

刘千户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往城头去了。

粥棚前的人渐渐散了。

留下的四百人被编成临时小队,每队五十人,由辰州卫的老兵带队。不是正规编制,只是先让每个人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戎易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但第一天,能让他们知道“有人带着”就够了。

阿桂被编进了老何那一队。老何坐在粥棚后面,腿上横着那把短铳,正在用一块油布擦铳管。铳管擦得很亮,在晨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阿桂蹲在他旁边,看着老何擦铳,看得很认真。

“想碰?”老何头也不抬。

“想。”

“先学看。”老何把铳举起来,对着光让阿桂看铳管里面,“瞧见没有——这里面得光滑。有一点毛刺子,火药就打不出去。打不出去就会炸膛。炸膛就是铳管从中间炸开,你眼睛先飞出去,手指头跟着。”

阿桂咽了口唾沫,但没有退后。“那怎么让它光滑?”

老何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钢条。“就这东西。磨。磨一下,看一次。磨一下,看一次。等你能在这个铳管里看到自己的眼睛,就差不多了。”

他把钢条递给阿桂。阿桂接过来,手在抖——不是怕,是兴奋和害怕混在一起的那种抖。

老何看了他一眼。“手别抖。手抖,磨出来的铳管就是歪的。打出去的铅弹不知道往哪飞。”

阿桂深吸一口气。手不抖了。他开始磨铳管,动作笨拙,但很慢,很小心。老何看着他,没有说话。

戎易站在远处看着这一老一小。他忽然想起昨天阿桂蹲在地上用袖子擦眼泪的样子。一个人在一天之内可以变成另一个人——前提是有人告诉他,他还有用。

杨秀娘走到他身边。

“戎佥事,有个事我得告诉你。”

“说。”

“城北住着一个老太太,八十多了,一个人住。她儿子三年前被清军打死的,她不吃不喝两天了,说要饿死下去找儿子。我们怎么劝都没用。”

戎易皱起眉。“你想要我做什么?”

“佥事不用做什么。我只是觉得——”杨秀娘顿了一下,“你昨晚跟老何说的那些话。你说,你愿不愿意让辰州城里的人,死得跟你儿子一样。”

戎易看着她。“你知道我跟他说了什么?”

“昨晚老何在破庙里说的,我表妹在破庙隔壁住。她听见了,今天早上告诉我的。”

杨秀娘看向北方,北边是那个老太太住的巷子。

“我问你,不是问你能不能劝她。”杨秀娘收回目光,看着戎易,“我是问你——你说的那句话,对那个老太太也管用吗?”

戎易沉默了。

他不能说“管用”。他不能拿着一个老妇人失去儿子的痛苦去劝她活下去。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穿越者,在十七世纪的孤城里算粮食和火药。

“我不知道。”他说。

杨秀娘看着他。她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失望。

“那我就照实跟她说。就说你也不知道。但你想试试。”

她转身走向城北的巷子。布衫在晨风里微微飘动,袖口的补丁被洗得发白,但针脚很密,一针一线都没有松。

戎易站在粥棚前。锅里还在冒着热气,灶里的火已经小了,火苗跳动着,把周围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留下的人三三两两散在周围——有人在磨刀,有人枕着石头睡觉,有人看着远方的城墙发呆。没有人知道这座城能守多久。他们只是没有走。

阿桂还在给铳管抛光,额头渗出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但他没有擦。老何在旁边削一块木头,不知道在削什么。老周把破枪靠在墙根上,自己盘腿坐着,闭着眼睛,嘴微动,像在念什么——大概是在念那根枪杆上刻的两个名字。

戎易把那本“死者名册”翻到第一页。那一页还空着,没有名字。他拿起毛笔——他不会用毛笔,笔尖在纸上抖了一下,滴下一滴墨。他把墨点擦掉,然后用那支秃笔,在第一行的位置,很慢很慢地,写了一行字。

“辰州。永历三年秋。守城第一日。”

他没有写“战死名录”。因为今天还没有人死。

他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怀里还有那张纸——“城陷,皆没”。他把两张纸放在一起,一张是历史,一张是他正在写的东西。

远处传来城头的号角声。不是警号,是每日例行的换岗。号声在晨雾里回荡,低沉而绵长,像一头老牛在低吼。

城外,沅江的水声隐隐约约。

更远处,对岸的树林里升起一缕炊烟——不是农户的炊烟。是清军的。

探马从城头跑下来,在巷道里飞奔,靴子踩在泥浆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跑到戎易面前,来不及行礼就开口。

“佥事——清军前锋在对岸渡口伐木。”

戎易转过身看着渡口的方向。他想起刘千户在地上画的那条线,想起最窄处那五十步,想起老何手里那把擦得锃亮的短铳。

“伐了多少?”

“已经砍了十几棵大树。看着像是在造渡船。”

“造了多少艘?”

探马愣了一下。“这个……没数。”

“现在去数。”戎易说,“能数多少艘就数多少艘。船的大小、大概能载多少人、他们伐木的队伍有多少人。全部回来告诉我。”

探马用力点头,转身就跑。

戎易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渡口的方向,在心里把刚才听到的信息重新排列。清军在前锋在对岸,已经开始伐木造船。按战船建造速度和清军前锋兵力推算——他的脑子里自动跳出了这个推算,是在军事科学院做战例分析时养成的习惯——渡河最快在明天,最慢在后天。

他还有一天。

最多两天。

他转身走向老何。阿桂还在磨铳管,手指酸得发抖,钢条差点掉地上。老何伸手接住了。

“老何。铳管擦了多少杆?”

“十二杆。还有一百来杆没动。有些锈得太厉害,得重新校。”

“最快多久?”

老何想了想。“一天。最多修出来三十杆能用的。”

“那就三十杆。”戎易蹲下来,“三十杆够打一场渡口仗吗?”

老何看着他。那张削瘦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眼神变了——不是变锐利,是变沉了,像一块铁淬了火。

举报
下载黑岩阅读APP,红包赠币奖不停
+A -A
目录
设置
评论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