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我带八百残兵打游击

第7章 渡口

发布时间:2026-08-12 13:01:21

天还没亮,刘千户就来敲门了。

不是敲——是用拳头捶,捶得门板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落在戎易脸上。戎易睁开眼,后背还贴在木板上,脖子僵硬得像被人用棍子从后脑勺敲了一记。他坐起来,嘴里一股涩味,昨晚趴在桌上睡着之前忘了漱口,牙缝里还塞着粟米饼的碎渣。

“佥事!清军对岸——”刘千户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沙哑,急躁,“清军对岸渡口,船!”

戎易拉开门。刘千户站在门口,盔甲歪了,脸上有烟熏的黑灰——不是被火熏的,是昨晚方家集回来之后直接去守夜,脸都没洗。他说话的时候嘴里的白气喷出来,在晨风里散得很快。

“多少艘?”戎易问。

“天没亮透,看不清。但能看到船帆——至少十来艘。”刘千户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末将估摸着,清军今天要渡河。”

戎易从门边拿起水瓢,在水缸里舀了半瓢水,灌进嘴里,漱了漱口,吐在墙角。水很凉,牙根被冰得发酸。他把瓢放回去,用手指抹了一下嘴角。

“渡口工事打完了没有?”

“昨晚摸黑打的。木桩打下去了,拒马也编好了。”刘千户顿了一下,“但木桩只打了三排。够不够挡住清军的水师——末将不敢说。”

“先去看。”戎易披上外衣,走到门口又回头,“老何呢?”

“在渡口。天没亮就去了,说他要把铳校一遍。”

戎易没有说话。他把门带上,跟着刘千户穿过巷道。辰州城的清晨还蒙在一层灰色的薄雾里,雾气从沅江方向漫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湿泥的冷意。巷道两旁的屋檐下蜷缩着昨晚没进营房的溃兵,有人裹着稻草,有人什么都没盖,蜷成一团,像被遗弃的包袱。一个老卒靠着墙坐着,眼睛睁着,但戎易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转头——不是在发呆,是已经习惯了不看人。昨天留下的四百人里,能打的不到三百。剩下的都是伤兵和老弱。辰州卫的老兵基本打光了,留下的大多是溃兵——从各个被清军打散的营头跑过来的,有湖广的、有四川的、有江西的。他们之间没有建制,没有统属,甚至互相听不懂对方的口音。

这四百人,现在就是辰州的全部兵力。而对岸清军,巴彦手下至少有一千五百人。

戎易边走边在心里算:昨天方家集折了清军五十余人,但那是游骑,不是主力。巴彦的主力还没动。方家集被打了之后,巴彦的反应不会是退——他会更急着渡河。方家集那一仗打掉的是清军的试探,但暴露的是辰州的底牌:铳手不到一百二十人,火药只够一仗。方家集用掉了一部分,现在城里还剩多少火药——昨晚让老何去算,不知道算完了没有。

渡口在城东三里。

戎易到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沅江在晨雾里流淌,水声不大,是那种沉闷的、深沉的流淌声,像一头巨大的牛在泥浆里翻身。河面上的雾还没散尽,但对岸已经能看到东西了——不是船帆,是船的影子。黑压压的,排在水边,至少十几艘。有人在船边走动,火把的光在雾气里变成一团团模糊的红晕。

“十到十五艘。”老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蹲在渡口的木桩后面,手里拿着那杆短铳,铳管拆了一半——没有全拆,只拆了后膛那一截,正用手指在铳管口抹一下,然后对着晨光往里看。铳管里的膛线在晨光下闪了一下。他把手指收回来,指尖上沾着一点黑灰——是火药残渣。“昨天方家集打得太急,铳管没清透。残渣结了一层。不清干净,今天打不了。”

“能清完吗?”

“能。给我半个时辰。”老何把铳管重新装回去,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确到不用看——手指摸着铳管上的卡榫,轻轻一旋,“咔哒”一声就卡进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火药算出来了。方家集用掉了小三百斤。现在城里满打满算,还有两千七百斤。”

“够打几仗?”

“看怎么打。”老何把短铳别在腰上,“方家集那种打法,只能打一仗。如果清军分批次渡河,省着打——能打两仗。”

戎易点头。够一仗。不能失手。他走向渡口最窄处——刘千户那天在地上画的那段五十步宽的河面。木桩已经从河滩打进淤泥里,三排,每排间隔三尺,桩头削尖,朝外倾斜。桩子之间用藤条编成拒马,藤条是昨晚摸黑从后山砍回来的,有些还带着叶子。几个兵正蹲在木桩后面给藤条打结,手指被藤条上的刺划破了,血珠渗在藤条上,但他们没停。

“别在这儿打结。”戎易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位置,“把拒马往后挪三尺。清军上岸之后,他们要翻越拒马才能往前冲。翻拒马的时候,他们的前胸会暴露——铳手在这个位置打,正好打到他们翻拒马的空档。”

蹲在地上打结的兵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兵很年轻,脸上有块淤青——是昨天方家集那个铳手,张小虎。他昨天还在手抖,今天已经能蹲在渡口编拒马了。他听完戎易的话,二话不说开始拆已经打好的藤条,重新往后挪三尺再绑。手指上的血珠还在往外渗,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继续绑。

戎易沿着渡口走了一圈。他在算:渡口最窄处有五十步,可以用二十个铳手封住。但清军不会只从最窄处渡河——他会分兵,会试探两侧浅滩。斥候刚才说清军在伐木造船——如果清军造了足够多的小船,他可以从上游浅滩同时抢渡,分散守军火力。那样的话,二十个铳手不够。至少要五十个。但总共只有一百二十杆能用的铳,老何昨晚才突击修出来三十杆。剩下的都是旧铳,有些铳管锈了,打不了三发就要炸膛。

“刘千户。”

“末将在。”

“清军要是分三路渡河,”戎易蹲下来,在地上画了渡口的简图,用手指在河面上画了三条箭头,“一路打最窄处,两路从上游浅滩同时抢渡。你怎么守?”

刘千户盯着地上那三条箭头看了很长时间。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末将……末将把长枪队拉上去。等他们上了浅滩,不等他们整队就往前压。打乱他们的阵脚。”

“打乱之后呢?”

“把他们赶下河。”

“你怎么保证能把他们赶下河?你的人怎么在清军的箭矢下往前压?还没冲到滩头,一排箭过来——”戎易的手指在浅滩的位置画了一个叉,“你的人先倒一半。”

刘千户不说话了。他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那张被刀疤劈开的脸在晨雾里显得很硬,但眼睛里有一种困兽般的光——不是愤怒,是想不出办法的不甘。他打了二十年仗,守过城,打过野战,但从来没人在战前这样追着他问——“你怎么保证”。他以前的将领不问这个。他们只问“能不能”。

“末将……”

“把铳手分三队。”老何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戎易画的简图边上,手里捏着一根树枝。他没有看刘千户,也没有看戎易,只是用树枝在简图上点。“最窄处三十人,上游浅滩三十人,下游滩头二十人。剩下的四十人做预备队——哪里顶不住就往哪里顶。不要三排轮射,火药不够。打两排——第一排放完退后装弹,第二排接上。第一排装完再上前。两排轮射,中间可以不断。三排太费火药,打完就没了。”

戎易看着老何。这个发誓再不碰军械的火器匠,正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火力配置。“四十人预备队——够吗?”

“不够。”老何把树枝扔在地上,“但没办法。火药不够。人也不够。”

戎易沉默了一会儿。这是实话——不是泄气的话,是算出来的。他现在手里有四百人,一百二十杆铳,两千七百斤火药。巴彦有一千五百人,水师船队,骑兵,还有火药库。他没有算胜率——胜率这个词在军事科学院的兵棋推演里有用,但站在渡口的淤泥里,胜率只是一个数字。数字不会告诉你张小虎的手指还在流血。数字不会告诉你老何昨晚一宿没睡在修铳。数字不会告诉你今天站在渡口后面的这三百多号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

“老何,”戎易说,“把你的预备队交给我。”

老何扭头看他。

“我带预备队。”戎易站起来,“哪里顶不住,我往哪里去。长枪队跟在预备队后面——铳手压住清军第一波,长枪队趁他们翻拒马的时候反冲。不用把他们全赶下河,只要能打乱他们的阵脚,清军的第二波就不敢上来。”

老何看着戎易。他看了两息,然后站起来,把腰间的短铳拔出来,递给戎易。“这把你拿着。我回铳队。预备队也要有铳。”

“你给我了你用什么?”

“我有这个。”老何从腰后拔出一杆火铳,比短铳长了一截,铳管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是用了很久的痕迹,划痕被擦得很亮,看得出主人一直在保养它。他把它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掉铳管上沾的露水,“这杆跟了我二十年。武昌城下,长沙城下,都没坏过。”

戎易接过老何的短铳。铳托被老何的掌心磨得光滑发亮——那种光滑不是打磨出来的,是二十年的手汗和皮肤蹭出来的。铳托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正好合拇指的位置。

“这把铳——有名字吗?”

老何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道旧伤,说话的时候那道伤会微微扯动。“没有。铳就是铳。”

“那你给它取一个。”

老何沉默了一会儿。“打完今天这仗。如果它还在。”他转过身走向铳队,走出几步又回头,“佥事——你那把铳,后膛装弹的时候要用力推到底。推不到底,火药会从后膛漏出来。漏火药,打到第三发就要炸。”

戎易低头看着手里的短铳。他试着拉了一下后膛——很紧。不是卡住了,是故意做得紧,防止漏气。老何做的铳,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我做了大半辈子这个,我知道铳管怎么打才不炸膛。

他把短铳别在腰间。

刘千户站在渡口边,看着雾气里对岸的船影。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开口:“戎佥事,末将有个事想跟你说。方家集那一仗,末将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宿——想你怎么知道清军会把马拴在打谷场,怎么知道他们发现被袭第一反应是去抢马,怎么知道铳手集中打比分散打更管用。”他转过身,看着戎易,“末将打了二十年仗,从来没人在战前告诉末将——打谷场在哪。”

戎易没有说话。

“末将不是要问你怎么知道的。”刘千户把手按在刀柄上,“末将是想说——你教的这些,末将在记。打完今天这仗,末将想学。想学你怎么在战前先算。”

“刘千户——”

“末将知道自己不识字。但记性还行。你讲一遍,末将就能记住。”刘千户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那张被刀疤劈开的脸试图挤出一个笑,“二十年第一次碰到将领在打仗前先蹲在地上画圈。末将不想白打这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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