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睁开眼,额头撞在门框上。
苏晚一把扶住我的后颈:“看见什么?”
我盯着门内越来越近的黑脚印。
“有人在这里写过我爷爷的名字。”
她的手指收紧。
“谁?”
“笔吏。”
“确定?”
“笔画是你们的。”
门缝里的赵大伟忽然咳嗽起来。
这次是真咳。
短促,沙哑,咳到最后带着肺部撕裂的杂音。
“砚哥……别进……”
我胸口像被一只死去多年的手掌隔着衣服握住,心脏重重一撞。
门后的黑脚印停了。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睁开。
眼白被墨染透,瞳孔却是大伟的。
它隔着门缝看着我,嘴角一点点咧开。
“砚哥,救我。”
我把断针塞进裤兜,五指扣住门把手。
苏晚的声音压在耳边。
“陈砚,别开。”
门把手冰得刺骨。
门内,大伟的呼吸越来越弱。
而蚀纹在我腕骨下,一寸一寸,朝着那只眼睛爬去。
“别硬冲!”苏晚一把扯住我的背包肩带。
我压低声音喘着气:“那声音是大伟的!他再折腾下去,非死在里面不可!”
“死不了。你进去就不好说了。”苏晚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钱,压在舌头底下,“屋里的空气有毒。憋住,用鼻子小口吸。”
我点了点头。
跨过门槛前,我蹲下去,把掌心贴在门边的泥地上。泥是凉的,门缝下面透出的风更凉,带着腥甜味,沾在皮肤上迟迟不散。我把耳朵贴到门板上。
里面有两种喘息。
一种粗重,像溺水的人在呛水;另一种很轻,纸页在黑暗里翻动,一页接一页。
“里面有两个人。”
“什么?”
“不。”我摇了摇头,“是两个东西。一个是大伟,另一个在看着他。”
苏晚松开我的肩带,率先跨过那道白色的香灰线。
我跟进去。
屋里的水泥地裂开了几道缝,缝里长出灰白色的菌丝。菌丝贴着墙角往上爬,垂在梁上。墙上糊着十几张泛黄的老报纸,标题全是“三峡库区移民工程纪实”。照片里那些移民的脸被黑墨涂成一片,墨水重的地方连报纸都泡穿了,露出后面的红砖。
砖缝里有白色的东西在爬。
“分头找。”苏晚指向左边,“我去后厅看墓道口。你留在前厅,搜柜子。”
我嗯了一声,从腰间拔出电筒,往右边的里间走。
里间不大,摆着一张烂木板床和一口掉漆的樟木箱。生浆糊的味道堵在鼻腔里,甜得发腻。我把电筒咬在嘴里,双手去掀箱盖。
啪答。
声音不是箱子发出的。
我的脚步声变成了两个。
后面那道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的位置和我一模一样。我走一步,它响一声。我停下,它也停。
我没回头。
手指摸进裤袋,碰到那枚乾隆通宝。铜钱边缘被血浸得发黑。我把它弹向身后。
叮。
身后的脚步停了一下。
铜钱被什么东西踢动,滚向门外。它没有朝我这边滚,像有人用脚尖把它送了出去。
我笑了一声。
“它在引我走。”
声音被屋里的雾气吃掉了。
铜钱停在后墙边,原地转了两圈,最后反扣在泥地上,边缘朝上,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我没跟过去。
回到木板床旁,我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床板上。霉味从缝里钻出来。床板下面有风,低低地响,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黑暗里翻身。
我退开两步,掏出《凶宅簿》,把封面对准床下的阴影。空白处有墨迹浮起,慢慢凝成一个字:骨。
床板下面埋着东西。
我没有立刻掀床板,转身走到后墙边。那枚铜钱还在原处,暗红色的锈迹被泥水浸得发胀。墙面有一道裂缝,热风从里面透出来,夹着硝味。
我把耳朵贴上去。
墙后传来水流声,还有石头摩擦的闷响。声音隔得很远,像从地下传来。
我退后,抬起《凶宅簿》对准裂缝。封面的空白处又浮出墨迹。这次是一幅简笔画:一口井,井边站着一个火柴人。火柴人的手腕上,画着蚀纹。
“不是墓。”我说,“是井。井里有东西。”
书在掌心震了一下。
我回到木板床边,掀开床板。腐木一碰就碎,碎屑簌簌落下。床底没有井,只有一本落满灰的硬皮笔记本。
我没有直接拿。
从口袋里掏出香灰,绕着笔记本撒了一圈。香灰落地后聚在一起,围成一道细环。
床板下面的风停了。
我蹲下去,吹开封面上的灰。那是守陵人马德忠的日记。第一页的字迹潦草,墨里浸着水渍。翻到最后,字迹已经歪得认不出来,像有人用断铅笔硬戳出来的:“祖坟被刨了,我没脸见先人。我把他们的骨头收在水缸里,埋在屋后。可他们不高兴。晚上我听见刨土声,他们在自己往外爬……”
最后一个字写到一半,断了。
纸页边缘留下五道深深的抓痕。指甲扣穿了三层纸,缝里还卡着干血。
我把自己的手按在抓痕旁边。
大小对不上。
抓痕的指节只有我的三分之二长,像孩子的手。也可能是一个被缩小的人。
“不是马德忠抓的。”
“什么?”苏晚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我举起日记本:“这五道抓痕不是马德忠留下的,是孩子的。”
苏晚从前厅走过来,手里握着那半截罗盘指针。昏暗的光落在她脸上,皮肤泛着青白。
“你怎么知道?”
“手印比对。”我把五指张开,放在抓痕旁边,“指节长度不对,力度也不对。马德忠是老人,骨节粗,抓痕不会这么齐。”
我盯着那五道痕迹。
“它们像是在写字。”
苏晚蹲下去,看了很久。
“是引路童。”她的声音低了,“怨煞溢出来后,盗路鬼被煞气污染。它不直接杀人,只把活人的魂引进来,让怨煞吃掉。孩子的手,是引路童留下的。它在替怨煞选人。”
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我回头看去。
后墙的裂缝不知何时变宽了。里面透出一点绿光,像水底的磷火。光里有一只很小的手,正从缝隙里往外伸。
指尖夹着一根褪色的红头绳。
“陈砚!”苏晚突然喝道,“别顺着裂缝看!那是盗路鬼在带路!再走两步,你就跳进江里了!”
我低头看向脚下。
右脚已经踩在裂缝边缘。裂缝下面是空的,黑得看不见底。再往前半步,脚就会踩空。
我赶紧收腿,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木板床,烂床板咔哒一声,碎了一角。
苏晚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压得骨头生疼。
“这盗路鬼是什么路数?”我摸了摸脖子,后颈的汗还没落下去。
“它原本不是恶祟。”苏晚把半截指针塞回裤兜,“小屋的主人叫马德忠,当年留下来守祖坟。开发商为了征地,趁夜带施工队铲了岛上的古墓。那几天,施工队的人走夜路总迷路,第二天全在坟堆里醒来。是盗路鬼在作怪。”
“它想把外人带离古墓,怕古墓再遭祸害?”
“古墓被铲之后,里面的怨煞全溢出来了。”苏晚的声音粗了些,“盗路鬼被煞气染了。带路成了要命的事。它带得越远,煞气越重。”
我看着后墙的裂缝。
“所以它把我往外引,是不想让我进去。”
苏晚看了我一眼。
“你比我想象的麻烦。”
“你说过一次了。”
“这次是真的。”
我蹲下来,把《凶宅簿》按在裂缝旁的水泥地上。封面的空白处又有墨迹浮起,画出江心岛的轮廓。岛心的红点旁多了一条细线,通向裂缝深处。
“不是墓。”我盯着那条线,“是通道。从古墓通到江心。”
苏晚没说话。她掏出断裂的罗盘指针,在裂缝边缘敲了一下。
叮。
声音从裂缝下面传来,隔着水,隔着泥,闷得发远。
“大伟在下面。”
“你怎么知道?”
我抬起左手。蚀纹正在皮肤下跳动,金边一明一暗。
“它在叫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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