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宅簿

第20章 守陵人 二

发布时间:2026-08-11 09:33:07

“合葬煞?”

“还没成形。”我擦掉额头的冷汗,掌心却越擦越湿,“它们脚下有一只石碗。碗里写着我爷爷的名字。”

苏晚攥住断针。

“你确定?”

“线从三个地方汇过去的。”

我指向枯树树洞。

“还有一条线,快断了。”

那条线的尽头挂着赵大伟的气息,弱得只剩一点。它贴着树洞内壁往下垂,像一根被水泡软的脐带,随时会断。

“大伟在树洞底下。”我说,“他还活着。”

“能撑多久?”

“撑不到天亮。”

苏晚看着我。

“你比我想象的麻烦。”

“第四次了。”

“这次还是。”

“你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因为你每次都在给我找新麻烦。”

她说着,眼睛却没有离开树洞。

我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湿头发。

发丝打着结,系着一根褪色的红头绳。

那颜色和我在纸扎铺阿囡遗像前捡到的那根一模一样。

阿囡已经走了。

她的红头绳留在《凶宅簿》夹层里,和那张裂开的遗像一起,被我锁在封纸斋的铁柜中。

这根是谁的?

我把头发放到鼻下。

没有尸臭。

只有浆糊和旧纸的甜味,里面夹着铁锈气。发丝上还沾着一层细小的白灰,我用拇指捻了捻,粉末立刻粘成一团,露出里面一粒细小的骨屑。

“引路童。”

苏晚伸手要拿。

我把头发收回掌心。

“它给你指什么?”

“树洞下面。”

“为什么?”

“它把路送到我手里,说明它知道我会下去。”

“那它想要什么?”

“可能是救大伟。”

“可能?”

“也可能想拿大伟的魂换我的血。”

苏晚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

“引路童不能主动拿魂。”

“被煞气染了以后呢?”

她没有回答。

树洞里的冷气又涌出来,擦过我的腰。湿泥深处传出细小的摩擦声,像有人用指甲沿着木头内壁往上爬。

一声。

停。

再一声。

越来越近。

我和苏晚同时低头。

洞口的黑暗里,露出半张孩子的脸。

脸皮发白,额头上沾着泥。眼睛没有眼白,两个眼窝里塞着浸透的纸。它的嘴唇被红线缝住,线头从两边脸颊穿出,勒出两道深深的血槽。

它没有抬头。

只是把一只手伸出来。

手指短小,指甲却比活人的长,末端在泥面上划出五道细痕。

它的手腕上系着另一根红头绳。

绳结是纸人的形状。

我捏着掌心那根湿头发,蚀纹在左臂上猛地亮了一下。

孩子的头偏向我。

嘴上的红线被一根根撑开。

里面没有牙。

只有一截黑色的笔杆。

苏晚将我挡在身后,右手摸向腰间的裁纸刀。

“别看它的嘴。”

“为什么?”

“它在念名字。”

“谁的名字?”

树洞里的孩子抬起脸。

那根黑色笔杆从它喉咙深处顶出来,笔尖蘸着血,抵住下唇。它没有发声,整个树洞却开始回荡一个字。

陈。

声音很远。

像从江底传上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字。

封。

我胸口的《凶宅簿》开始震动。

书页隔着衣料摩擦,发出沙沙声。蚀纹从手腕一路烧到肩膀,黑色纹路里那圈金光骤然变亮,像有人在我血管里点燃了一根金线。

孩子的手伸向我。

指尖距离我的鞋面只剩半寸。

苏晚反手抓住我的衣领,把我往后拽。

“退!”

我脚跟踩进泥里,身体被她扯得一晃。掌心那根湿头发却自行绷直,红头绳从我手指间滑出去,悬在半空。

它指向树洞深处。

那根头发的另一端,连着一只苍白的手。

手腕上缠着蓝色布条。

大伟就在下面。

我把手机塞进背包,又将《凶宅簿》按回胸口。

“我下去。”

“你疯了?”

“我没疯。”

我抬起左手。

蚀纹一明一暗,像一条贴着骨头睁眼的虫。

“它在叫我。”

我看了一眼树洞。

“我爷爷可能也下去过。”

苏晚没出声。

她掏出断裂的罗盘指针,在树洞边缘敲了一下。

叮。

声音从洞底传来。

隔着水,隔着泥,沉在很深的地方。

下一声回应紧跟着响起。

叮。

这次不是来自洞底。

是从我胸口传出来的。

《凶宅簿》的封面鼓起一个小包,里面像有一根手指,正隔着皮革,缓慢地敲门。

苏晚的目光落在我胸口。

“下面有东西。”

“我知道。”

“我没想到,你能听见。”

我把一条腿伸进树洞。

冷气顺着裤管往上爬,脚踝被一只手握住。那只手没有力气,五根手指却贴得很紧,指腹隔着袜子往里压,像在确认我是不是活人。

我用另一只脚踩住洞沿,手掌撑住腐烂的树皮。

树皮塌下去一块。

里面露出一截白色骨头。

不是树枝。

骨头上还连着一小片发黑的皮,皮上刻着三个极细的墨点。

苏晚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别碰那根骨头。”

“认出来了?”

“人指骨。”

“几岁?”

“看关节,成年。”

我低头看着那截骨头。

树洞里埋着人。

不止大伟一个。

苏晚忽然伸手扣住我的手腕。

“陈砚。”

我回头。

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她的镜片上。她抬手擦了一下,镜片后那双眼睛终于露出一点疲惫。

“下去以后,蚀纹要是失控,我会杀了你。”

“知道。”

“你不怕?”

我看着她。

“怕。”

我把手腕从她掌心里抽出来。

“可我更怕大伟死在里面。”

树洞里的孩子忽然仰起头。

缝住嘴的红线全部绷断。

黑色笔杆从它喉咙里掉出来,落在泥上,发出一声轻响。

它终于发出了完整的声音。

“陈砚。”

不是孩子的声音。

是我爷爷的。

我撑在树皮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树洞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

赵大伟在喊我。

爷爷也在喊我。

两个声音重叠着,从地底一齐往上爬。

我把另一条腿也放进洞里。

黑暗压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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