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葬煞?”
“还没成形。”我擦掉额头的冷汗,掌心却越擦越湿,“它们脚下有一只石碗。碗里写着我爷爷的名字。”
苏晚攥住断针。
“你确定?”
“线从三个地方汇过去的。”
我指向枯树树洞。
“还有一条线,快断了。”
那条线的尽头挂着赵大伟的气息,弱得只剩一点。它贴着树洞内壁往下垂,像一根被水泡软的脐带,随时会断。
“大伟在树洞底下。”我说,“他还活着。”
“能撑多久?”
“撑不到天亮。”
苏晚看着我。
“你比我想象的麻烦。”
“第四次了。”
“这次还是。”
“你翻来覆去就这一句?”
“因为你每次都在给我找新麻烦。”
她说着,眼睛却没有离开树洞。
我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湿头发。
发丝打着结,系着一根褪色的红头绳。
那颜色和我在纸扎铺阿囡遗像前捡到的那根一模一样。
阿囡已经走了。
她的红头绳留在《凶宅簿》夹层里,和那张裂开的遗像一起,被我锁在封纸斋的铁柜中。
这根是谁的?
我把头发放到鼻下。
没有尸臭。
只有浆糊和旧纸的甜味,里面夹着铁锈气。发丝上还沾着一层细小的白灰,我用拇指捻了捻,粉末立刻粘成一团,露出里面一粒细小的骨屑。
“引路童。”
苏晚伸手要拿。
我把头发收回掌心。
“它给你指什么?”
“树洞下面。”
“为什么?”
“它把路送到我手里,说明它知道我会下去。”
“那它想要什么?”
“可能是救大伟。”
“可能?”
“也可能想拿大伟的魂换我的血。”
苏晚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
“引路童不能主动拿魂。”
“被煞气染了以后呢?”
她没有回答。
树洞里的冷气又涌出来,擦过我的腰。湿泥深处传出细小的摩擦声,像有人用指甲沿着木头内壁往上爬。
一声。
停。
再一声。
越来越近。
我和苏晚同时低头。
洞口的黑暗里,露出半张孩子的脸。
脸皮发白,额头上沾着泥。眼睛没有眼白,两个眼窝里塞着浸透的纸。它的嘴唇被红线缝住,线头从两边脸颊穿出,勒出两道深深的血槽。
它没有抬头。
只是把一只手伸出来。
手指短小,指甲却比活人的长,末端在泥面上划出五道细痕。
它的手腕上系着另一根红头绳。
绳结是纸人的形状。
我捏着掌心那根湿头发,蚀纹在左臂上猛地亮了一下。
孩子的头偏向我。
嘴上的红线被一根根撑开。
里面没有牙。
只有一截黑色的笔杆。
苏晚将我挡在身后,右手摸向腰间的裁纸刀。
“别看它的嘴。”
“为什么?”
“它在念名字。”
“谁的名字?”
树洞里的孩子抬起脸。
那根黑色笔杆从它喉咙深处顶出来,笔尖蘸着血,抵住下唇。它没有发声,整个树洞却开始回荡一个字。
陈。
声音很远。
像从江底传上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字。
封。
我胸口的《凶宅簿》开始震动。
书页隔着衣料摩擦,发出沙沙声。蚀纹从手腕一路烧到肩膀,黑色纹路里那圈金光骤然变亮,像有人在我血管里点燃了一根金线。
孩子的手伸向我。
指尖距离我的鞋面只剩半寸。
苏晚反手抓住我的衣领,把我往后拽。
“退!”
我脚跟踩进泥里,身体被她扯得一晃。掌心那根湿头发却自行绷直,红头绳从我手指间滑出去,悬在半空。
它指向树洞深处。
那根头发的另一端,连着一只苍白的手。
手腕上缠着蓝色布条。
大伟就在下面。
我把手机塞进背包,又将《凶宅簿》按回胸口。
“我下去。”
“你疯了?”
“我没疯。”
我抬起左手。
蚀纹一明一暗,像一条贴着骨头睁眼的虫。
“它在叫我。”
我看了一眼树洞。
“我爷爷可能也下去过。”
苏晚没出声。
她掏出断裂的罗盘指针,在树洞边缘敲了一下。
叮。
声音从洞底传来。
隔着水,隔着泥,沉在很深的地方。
下一声回应紧跟着响起。
叮。
这次不是来自洞底。
是从我胸口传出来的。
《凶宅簿》的封面鼓起一个小包,里面像有一根手指,正隔着皮革,缓慢地敲门。
苏晚的目光落在我胸口。
“下面有东西。”
“我知道。”
“我没想到,你能听见。”
我把一条腿伸进树洞。
冷气顺着裤管往上爬,脚踝被一只手握住。那只手没有力气,五根手指却贴得很紧,指腹隔着袜子往里压,像在确认我是不是活人。
我用另一只脚踩住洞沿,手掌撑住腐烂的树皮。
树皮塌下去一块。
里面露出一截白色骨头。
不是树枝。
骨头上还连着一小片发黑的皮,皮上刻着三个极细的墨点。
苏晚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别碰那根骨头。”
“认出来了?”
“人指骨。”
“几岁?”
“看关节,成年。”
我低头看着那截骨头。
树洞里埋着人。
不止大伟一个。
苏晚忽然伸手扣住我的手腕。
“陈砚。”
我回头。
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她的镜片上。她抬手擦了一下,镜片后那双眼睛终于露出一点疲惫。
“下去以后,蚀纹要是失控,我会杀了你。”
“知道。”
“你不怕?”
我看着她。
“怕。”
我把手腕从她掌心里抽出来。
“可我更怕大伟死在里面。”
树洞里的孩子忽然仰起头。
缝住嘴的红线全部绷断。
黑色笔杆从它喉咙里掉出来,落在泥上,发出一声轻响。
它终于发出了完整的声音。
“陈砚。”
不是孩子的声音。
是我爷爷的。
我撑在树皮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树洞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
赵大伟在喊我。
爷爷也在喊我。
两个声音重叠着,从地底一齐往上爬。
我把另一条腿也放进洞里。
黑暗压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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