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楼缝里灌进来,裹着油烟、尾气、冻土和垃圾混在一起的气味。
杨延昭辨别气味的本能还在,以前是看风向判敌情,现在用不上,他还是侧了一下脸,让风从右耳方向过来。
没有火药味,没有马粪味,没有辽兵营帐那种混着羊膻和湿柴的闷臭。
这地方的气味他一样都认不出来。
街上的铁盒子一辆接一辆从他身边掠过,前灯刺得他眼睛发花,每一辆都比战马快。
他想侧身避让,身体却没跟上反应,一个踉跄撞上路边的垃圾桶。
桶盖砸回桶沿,哐的一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弹了两下,散出一股隔夜的酸味。
他扶住桶沿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磨破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布面,踩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已经有水渗进来。
路边有一面落满灰的玻璃橱窗,里面摆着几个穿衣服的假人。
杨延昭停下来,对着玻璃看了一会儿。
玻璃里头那张脸太陌生了,颧骨高得突兀,嘴唇干裂,左眉骨有一道没愈合的口子,血痂半干不干地挂着,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丝。
这张脸不是他的。
他抬手摸了摸那道口子,指尖沾了一点暗红。
他注意到玻璃上还贴着几张纸,其中一张印着一个中年男人的照片,底下写着“寻人启事”四个字。
他从羽绒服兜里摸出一把钥匙。
钥匙圈上挂着一枚塑料牌,印了一串模糊的地址:光明路76号,302。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磨得只能看清“物业电话”四个字。
杨延昭捏着钥匙站了一会儿,喉咙里那口旧血的气息,是他接手这具身体时一起带过来的。
他原想辨别方向,但老将的夜观星象本事在这儿彻底废了,头顶灰蒙蒙一片,既无北斗也无月亮,连星星都看不见。
他只能挨个辨认路牌上那些简化的字:光明路的路牌挂在电线杆上,从路牌下拐进去,他走了二十分钟,才找到一栋灰扑扑的老楼。
楼体外面贴着碎了一半的白色瓷砖,一楼是修车铺,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修车铺旁边有一条窄窄的过道,堆着几辆自行车。
他从过道进去,找到楼梯口。
三楼走廊尽头的门,油漆起了一层皮,门框左上角贴着一张催缴单。
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门开了。
一股闷了太久的气味扑面而来,泡面汤没倒干净馊了的酸、烟灰缸久不清洗的焦油味、袜子晾不干半湿半干的潮气,还有一股被褥太久没晒的闷沉。
杨延昭迈进屋,脚底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件发黄的T恤,扔在地上卷成一团,领口有汗渍干透后的硬边。
屋里不大,一张单人床,床垫陷下去一个坑,枕头上有一块深色的渍痕。
桌上摆着一台屏幕裂了缝的方块玩意儿,旁边堆着三个外卖盒,最上面的那盒还剩半碗结了一层膜的面条,塑料筷子插在里头,竖着,像三炷香。
桌角压着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催款单,欠款金额被红笔圈了三圈,底下写着“最后通牒”四个字。
杨延昭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有往里走。
他想起遂城的营帐,虽然破,但规矩。
刀架在左,盔甲在右,铺盖叠得棱角分明。
杨家将治军三十年,他手底下的士卒,哪怕只剩七个人死守城头,临死前最后一刻,甲片都是正的,靴尖都是朝北的。
后来他兵败跪倒在城墙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铠甲裂了,血把锁子甲的环扣泡得发黏。
他死的时候,歪了。
那一幕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掉。
眼前这间屋子没有规矩。
但有一个人活在这间屋子里。
那个人叫杨涛,他被困在这间屋子里很久了,后来被人堵在巷子里打死。
临死前,有人拿他的爹妈当笑话。
杨延昭把那双沾着湿沥青的鞋脱下来,放在门口,把那件发黄的T恤捡起来叠好,放在床尾。
做完这些,杨延昭在床边坐下来。
他把羽绒服拉链拉开,低头看见胸口一片淤青,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左乳,紫黑色的,边缘泛黄。
他自己肋骨下方的位置,摸上去,皮肤底下有一块硬邦邦的凸起,指腹一按就钻心地疼。他把衣服拢上,不敢再碰。
他看见了床头墙上那张褪了色的相片。
两个中年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女的小卷发,男的穿一件深蓝夹克,两个人都在笑。
重新坐下来,把右手掌心摊开。
烙印在灯下更明显了,断枪的轮廓从虎口延伸到小指根,边缘发黑。
松开的最后一瞬,烙印里涌上来一股极轻的震颤。
画面一闪而过。
遂城城头,他攥着半截断枪跪倒在地。
远处那道黑影浮在辽兵阵列后方,纹丝不动,安静地注视着战场。
辽兵的弯刀上反着光,那道黑影就在光里沉浮。
画面碎了。
换成另一幕。
一个穿深色官袍的中年人坐在灯火通明的堂屋里,手捻一串佛珠,黑檀佛珠被盘得油亮。那人的面容模糊不清,但杨延昭认得那串佛珠的材质。
他见过这种黑檀,在汴京高官的府邸里,在皇帝御赐的礼单上。
捻佛珠的手停了片刻,那人抬起眼皮,目光穿过灯火看了过来。
烙印的灼热褪去,屋里又安静了。
杨延昭睁开眼,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他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右手,掌心的烙印已经变回暗红色。
他把手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一片灰白。
远处偶尔有一辆铁盒子过去,轮子碾过路面,声音拖得很长,然后被夜色吞掉。
他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那股泡面馊了的酸味。
夜色里,远处货运火车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响了一次,然后慢慢散去。
杨延昭把窗户关严,转身回到床边坐下。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
他想到一件事,辽兵阵列后方那道黑影,和今天巷子里那三张脸的黄毛,不是一回事。
那道黑影浮在半空,纹丝不动。
那不是辽兵的东西。
他闭上眼。那东西在等他死,等他死了,它才散。
一千年了,它还在不在?
后脑勺的肿包还疼着,但靠在墙上比平躺好受些。他听了一会儿屋里的动静,隔壁有人在说话,声音隔了墙听不太真切,像是吵架又像是在求谁。
他听着这些声音,慢慢合上了眼睛。
军人的习惯让他不需要躺平也能入睡,但他不确定这具身体撑不撑得住。
算了。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噗通。
和遂城城头的节奏一模一样。
窗外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
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街对面最浓的树影底下。
车窗降下半指宽,那只戴银戒的手从缝里伸出来,指尖在冷空气里轻轻捻了一下。
过了片刻,那只手收了回去。
楼上302室的灯灭了。
整条街沉入更深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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