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醒来,杨延昭把那块砖翻过来,断枪纹路贴着手心。
剧痛从掌心炸开。
杨延昭眼前一黑,一幅画面强行灌进来。
路灯刚亮,杨涛的父母走在马路上,父亲走在靠马路一侧,母亲挽着他胳膊。
一辆黑色轿车从侧面撞过来。
没有刹车。父亲被撞飞,腾空翻了一圈摔在地上,没了动静。
母亲后脑磕在路沿石上,血从头发底下渗出来,洇了一片。
司机没停。
车窗降下半指宽,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侧头朝地上的两具身体看了一眼。
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银戒。
戒面刻着一截断枪,三道棱脊的枪头轮廓,断在三分之一处。
画面碎了。
烙印的灼热褪去,屋里重新暗下来。
杨延昭松开砖,扶着桌沿直起身。
右手掌心的烙印从灼红退回暗褐,但画面已经刻进脑子里。
不是车祸。是灭口。
门外传来敲门声。
杨延昭听出一点不对劲,敲门声落地之后,门外那人的呼吸有半拍停顿,像是在侧耳听屋里的动静。
他走到门边,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
一个人,呼吸平稳、均匀,训练过的。
拧开门锁,拉开门。
走廊里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深灰风衣,领口竖着,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有一点白。
右手垂在身侧,杨延昭看见他左手无名指根有一圈浅色印痕。
男人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两秒。
杨涛?
你是谁?
我姓韩。男人说,你可以叫我韩先生。我有话要跟你说。
杨延昭没让开门口。你从哪来?
楼下。韩先生偏了偏头,示意楼梯方向。
偏头那个瞬间,杨延昭注意到他眼睛极其迅速地扫了一下屋里,然后又移开,整个过程不到半秒。一个确认目标位置的动作。
我本来想敲门,听见里面有动静,就等了一会儿。你刚才那句话我没听清,你说什么被灭口了?
杨延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侧身让开半步。
韩先生走进屋。
杨延昭看见他指尖正轻轻捻那圈痕迹,像是在摸什么已经不在手上的东西。
韩先生走到桌边,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
青砖、裂屏的方块、塑料水杯。视线在砖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杨延昭关了门,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掌心贴住小臂,压住那道烙印。
砖是你放的?
不是。韩先生坐下之后,左手不自觉地搁在桌面上,中指和拇指又捏了一下那圈戒痕的位置,然后才收回去,但我知道是谁放的。姓陈,对不对?
你知道他?
我认识他。韩先生从内兜掏出一个泛黄的旧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你先看看这个。你父亲留给你的。
杨延昭走过去拿起信封。正面没写字,背面用透明胶带封着。
他撕开胶带,里面是一张对折两次的纸。
展开。
字迹用力、潦草,有些笔画明显歪斜,像是手在抖的时候写出来的:
涛儿,你爷爷不是病死的。城北那截老墙底下有东西。秦家不想让任何人看见。韩叔会来找你。
落款只有日期,没有名字。
杨延昭看完把纸折好。他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用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遍。那些歪斜的笔画深处,隐约能看出另一个人帮忙稳住纸面的痕迹——有些字的起笔处力道不均,像是被人托着手腕写下来的。
这上面的字,是你帮他写的?
韩先生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字是他自己的。话也是他自己的。我帮他托着纸,他手抖,写不直。
杨延昭把纸折好收进内兜。韩叔,你就是韩叔?
你父亲以前这么叫我。韩先生说,他让我在你出事之后来找你。
我父亲怎么知道我会出事?
韩先生从内兜掏出一张照片搁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杨延昭拿起照片。拍的是一个男人,侧脸,坐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黑檀佛珠。光线暗,隔着很远偷拍的。
杨延昭看清那张侧脸的瞬间,掌心的烙印微微跳了一下。像猎物认出了猎人的气味。
秦明远。韩先生说,秦家现任家主。你父母车祸那年的监控录像被抹掉了。撞你父母的车挂的是秦家产业的牌照。开车的人叫赵四,是秦明远的司机。
赵四右手食指上戴的那枚银戒,是秦明远给他的。
杨延昭把照片放下。
你父亲写那张纸条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韩先生说,他想给你留一条路。
他为什么知道?
因为有人告诉了他。韩先生说,你父亲发现城北那截老墙底下的东西之后,有人找到他。那个人手上拿着一张拓片——
什么拓片?
青砖的拓片。韩先生说,那块砖上刻着你的名字。你父亲拿到拓片之后去找陈老头鉴定,陈老头才带他去了城北。然后那个人又找到你父亲,说了一句话——你看见的,秦家也会看见。
谁说的?
我不知道。韩先生的左手又摸了一下无名指根,那个人也找过我。但每次都是东西先到,人后到。我追不上。
秦明远现在还不知道你手里有什么。但他知道你已经在查了。昨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对面。
我看见过。
那辆车跟了你三天。从你晚上在巷子里打人开始,秦明远就注意到有人动了。只是还不确定那个人是谁。
杨延昭看着他。你昨晚也在街对面?
韩先生摇了摇头。我昨晚不在。我今天来的路上,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辆车还停在斜对面。我看见它了。
杨延昭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街对面那棵槐树底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阴影里,车窗紧闭。
他放下窗帘,转回身。
赵四在哪?
韩先生抬眼看了看他。你想去找他?
我问他在哪。
韩先生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城西,振兴路,腾达洗车行。赵四是经理,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都在。洗车行是秦家的产业,隔一条街就是秦家一处私宅。
杨延昭拿起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你现在不能动他。韩先生说,你动了赵四,秦明远就知道你手里有东西了。他不在乎赵四的命,他在乎的是——
是那块砖底下埋着什么。
韩先生看着他。对。
他又摸了一下无名指根,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你做好准备之前,别碰那家洗车行。
走到门边停了一下,侧过头。杨涛,你父亲救过我的命。我不会害你。但你要记住一件事,那个告诉你父亲秦家也会看见的人,他比我们所有人都先到。你父亲写那张纸条,是因为那人让他写的。
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楼梯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下,节奏平稳。
杨延昭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窗帘。
街对面的黑车还停着。槐树影底下,看不真切。
街角的路灯旁边,蹲着一只瘦猫,灰毛,耳朵缺了一角,它仰着头,看着三楼这扇窗户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放下窗帘,走回桌边,把那张名片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振兴路,腾达洗车行。
他把名片收好。拿起桌上那块青砖,握在手心里。
然后他躺下来,后脑勺的肿包消得差不多了,压上去只有一点酸胀。
他盯着天花板墙角那片水渍。
那只戴银戒的手从车窗缝里伸出来、在空气中捻了一下的动作,韩先生偏头示意楼梯方向的那个小动作,角度一样。
他闭上眼。
赵四。银戒。洗车行。秦明远。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词默念了一遍,像念一份新的敌情布防图。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里水管的嗡嗡声还在。隔壁的电视机关了。整栋楼很安静。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噗通,和遂城城头一样的节奏。
那股气一直顶在胸口,散不掉。
远处货运火车碾过铁轨的哐当声传过来,又慢慢消散。
窗外路灯底下,那只灰猫一直蹲到后半夜,才站起来沿着墙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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