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延昭站在土墙北侧,右手插在兜里,攥着那块青砖。
砖面纹路贴着掌心烙印,温热顺着掌纹往上爬,灌进手腕、小臂,最后散在肩膀里。
他能感觉到变化。
从出租屋走到中巴站,再从站台走到城墙,这一路上他右手的力道在涨,有什么东西从砖里抽出来,沿着血管往身体里渗。
昨夜巷战之后一直酸胀的指节,现在不抖了。
他松开砖,握了一下拳,比昨天有劲。
“复刻的也能用?”他低声问了一句。
陈老头站在两步外,正蹲着看墙根那排爪印,头也没回:“能用。但复刻的只能给你一口热气。原版的才给你真东西。”
杨延昭没有再问,他把砖重新攥回掌心,那道热又贴上来了。
土路尽头传来引擎声。
杨延昭侧头看了一眼,一辆黑色轿车从远处驶来,速度很快,车尾扬起的黄土拖成一道烟柱。
草丛里蹿出一道灰影。
缺耳灰猫从土墙北侧一丛干枯的灌木底下跳出来,落在两人面前。
背弓起来,尾巴竖直,冲着土路方向发出了一声又尖又长的嘶叫。
陈老头低声说:它闻到秦家的人了。这猫我养了七年,秦家的人靠近,它隔着几百米就能嗅到。
陈老头蹲在杨延昭旁边,也看着土路的方向:“你手里那块青砖,纹路是我找人复刻的。原版在秦家库房里锁着,我动不了。”
“复刻的为什么也能触发?”杨延昭问。
“纹路本身就是一个开关。”陈老头说,“银戒也好,青砖也罢,只要是刻着断枪纹路的东西,都能和你掌心的烙印产生共振。但复刻的只有热,没有记忆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股劲儿。”
“原版呢?”
“原版里封着当年埋砖那个人的眼睛。他埋的时候看见的东西,你也能看见。”
“那瓦当碎片呢?”
陈老头看了他一眼。“瓦当碎片是边角料。城墙地基底下散落的那种碎瓦当,是当年那个老兵刻完砖之后,用剩下的碎陶片随手划了几笔,有些刻了残字,有些只留了半个偏旁。它们存的是碎画面,像被人撕剩的半页纸,看不了全貌,但能闻到墨味。”
杨延昭想起旧货店里那块瓦当,还有城墙洞底捡到的那片。
“所以我摸那些碎片的时候,有温热,但没有完整的画面。”
“对。碎片的记忆是一次性的,碰一次少一次。原版古砖是那本完整的书,有人把它从头到尾写了一遍,封进了砖里。你拿到原版,才能看到全部。”
杨延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原版现在在哪?”
“秦家祠堂底下,铁柜子里锁着。”陈老头说,“你想拿到它,得先过了秦家那道门。”
土路尽头,引擎声由远及近。
两个人同时停止了说话。
轿车在五十米外刹停,车门打开,风衣男人从后座下来,右手插在兜里。
他站直身体,隔着五十米朝土墙这边看了一瞬,然后迈步走过来。
灰猫挡在前面不动。
风衣男人走到大约十米外停住。
他右手从兜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食指上戴着一枚和杨延昭在烙印画面里看见的那枚一样的银戒,戒面刻着一截断枪,三道棱脊,枪头断在三分之一处。
杨延昭看清了区别。这枚银戒的戒面比赵四那枚窄一圈,枪头纹路的刻痕更浅。像复制品。
风衣男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漂泊千年的杨家忠魂,终于还是回来了。
他目光落在杨延昭的右手上,隔着十米,那道烙印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秦家等你,太久了。
风衣男人没有做任何攻击性的动作。
他只是站着。杨延昭看了一眼土路尽头,远处还有一辆车的影子正在靠近。
陈老头拉了一下他的袖口。走。
杨延昭转身,两个人从土墙北侧的荒草滩里穿过去,灰猫跑在最前面,尾巴竖起。
身后传来风衣男人的声音:你今天能走。明天呢?
杨延昭没有回头。他踩着干硬的荒土往前走。
走到矮丘半坡的时候,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
碎石滚落的声音传出去不到两秒,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弹响。
杨延昭侧身闪避。
一粒钢珠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去,打进前方两米处的土坡里。
他回头,风衣男人还是站在原地没动,他身后那辆轿车旁边的土路上多了两个人,一个蹲在车头位置,手里攥着一把弹弓。另一个站在车尾,双手插兜。
走。别停。陈老头说,他在试你。
走。
他转身,灰猫在五步之外停下,回头看了风衣男人一眼转过身,面朝风衣男人的方向,弓着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然后猛地蹿出去,一道灰线直扑那人面门。
风衣男人侧身避了一下,灰猫擦着他的肩膀落在地上,没停留,一头扎进荒草丛里。
沟底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渠,深约一米,两侧长满枯草。
灰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前面,蹲在沟底一处岔口等着。
杨延昭跟着它跳进沟里,弯腰快速移动。
那只猫刚才那一扑,杨延昭说,你教的?
我没教过它那个。陈老头说,它自己会的。
它见过那个风衣男人?
可能。陈老头说,也可能它见过另一个给拓片的那个人。灰猫八年前出现在城墙附近,我捡到它的时候,它耳朵上那道缺口是新的,用刀剪的,伤口还没长好。有人剪了它的耳朵,又放了它。
谁?
我不知道。陈老头说,但它认识那个人。每次有人靠近城墙,它先辨认气味。是秦家的人它就叫,是那个人它会走过去蹲下来。
杨延昭看了灰猫一眼。猫蹲在前面,舔了舔爪子。
它在等那个人回来。
可能。
杨延昭弯腰继续走。他在心里把新的信息加进布防图:灰猫认识中间人。中间人剪过猫耳朵。猫在等他回来。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他在沟底站住,侧头看了陈老头一眼。
秦家的人今天来,是你提前把消息递过去的,还是他们自己跟过来的?
陈老头也停下。什么意思?
你先到的,提前踩好退路,等我来。杨延昭说,你来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你?
陈老头沉默了一瞬。我坐头班中巴来的,车上只有三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提工具箱的修理工,还有一个戴帽子的年轻人。年轻人从头到尾没抬头,低着头刷手机。
他中途下了没有?
没有。他坐到终点站,比我早几步下车,往城墙另一边走了。陈老头说,我以为是来看遗址的散客。
杨延昭从兜里摸出那块碎瓦当,在指间翻了个面。不是散客。他提前布置好了。
那戴帽子的年轻人呢?
他是探子。杨延昭说,他到终点站之后,在城墙附近放了个信号,可能就是打了个电话。然后风衣男人开车过来。
他把瓦当碎片收回口袋。秦家一直在看着这截墙。你来的时候他们就知道你到了。
沟底安静了片刻。
陈老头靠着沟壁,脸色比刚才沉了一些。你说得对。我来的时候太顺了。
你以前来的时候也这么顺?
以前来,最多碰见附近放羊的。陈老头说,今天太干净了。一个人都没有。
所以他们是清过场的。杨延昭说,知道你今天会带人来,提前把闲人清走了。
谁告诉他们的?
杨延昭没接话。他在沟底的沙土上蹲下来,用手指划了一道线,然后在线旁边点了三个点。
你提前跟我说了会在这里等我,对不对?
对。
你昨天晚上,还跟谁说过这件事?
陈老头想了片刻。没有。就跟你说了。
韩先生知道你今天会来吗?
我没告诉他。陈老头说,昨天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带你过来。我后半夜才决定。
杨延昭看着地上那道线和三个点。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就有两种可能。第一,秦家自己安排的轮值巡查,今天正好赶上。第二,有人提前把我的行踪递给了秦家。
你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杨延昭说,但我出门之前,在我家楼下看见一只猫。
灰猫?
对。它蹲在路灯底下,看着我出门,然后转头走了。
陈老头的脸色又沉了一点。它平时不跟人。
它今天跟了。
杨延昭没再说下去。他弯腰继续沿着沟底往前走。
灰猫在前面大约十步远的地方蹲着等他们。
沿着暗沟又走了大约一刻钟,沟底的沙土渐渐变成碎石,两侧的枯草越来越矮,头顶的天光越来越亮,前方就是矮丘的南坡,翻过去就是中巴车站。
杨延昭在沟底最后一段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刮过枯草尖的沙沙声。
他翻出沟,站在矮丘南坡的半腰往下看了一眼。中巴车站的蓝色站牌竖在土路边上,一辆中巴正从远处慢慢开过来。
能赶上。
陈老头跟着翻上来,拍掉身上的土渣。
灰猫没有翻出来,它蹲在沟底的岔口处,抬头看着他们。
它不跟了?杨延昭问。
可能不想坐车。陈老头说,也可能它觉得你已经安全了。
杨延昭低头看了那只猫一眼。
灰猫也看着他,绿色的眼睛在沟底的阴影里亮了一下。
然后它站起来,转身钻进土缝里,尾巴尖从枯草缝里晃了一下,不见了。
山坡下,中巴在站牌旁边停住。
车门打开,没有人下车,司机趴在方向盘上看手机。
杨延昭和陈老头一前一后走上土路,上了中巴。
杨延昭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陈老头坐在他斜前方,靠着过道那侧。
中巴掉头,颠颠簸簸地往南开。
杨延昭靠着车窗,手里的瓦当碎片贴着掌心。
他在心里把刚才在沟底推的那条线又过了一遍:
第一,秦家今天提前清了场。
第二,有人提前知道他会来。
第三,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两个:他和陈老头。
第四,但他出门之前,灰猫在楼下蹲着看他。
灰猫认识中间人。灰猫在等中间人回来。那灰猫今天出现在楼下,是在等谁?
又或者它是在给谁报信?
杨延昭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荒原在暮色里一层一层褪下去,变成灰扑扑的矮屋、平房、逐渐密集的灯光。
他摊开右手看了一眼。
那道烙印还是暗红色。断枪的枪尖斜指虎口,三道棱脊的纹路清晰可辨。
他不知道那个中间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的存在感,正在一点点浮上来。
从爷爷的死亡,到父亲的遗书,到灰猫耳朵上的旧伤。
那个人一直在,只是还差最后一道缝,没揭开。
中巴在暮色里摇晃着往南开。
杨延昭闭着眼,手心里的瓦当碎片贴着他的掌纹,随着车子颠簸,一下一下轻轻磕着他的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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