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延昭走出祠堂铁门的时候,他怀里揣着三样东西。原版古砖贴着胸口,石板挨着砖,灰猫蜷在两者之间。
猫的身体很轻,轻到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有一团热从猫身上渗出来,隔着羽绒服的面料贴在他皮肤上。
韩先生跟在他身后两步远。两个人沿着振兴路往南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一下一下地响。
他走过两个路口开口。
你拿到你要的东西了。
韩先生没有否认。
他左手插在兜里,右手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宣纸,他展开,纸上是一幅墨迹拓片。
杨延昭看了一眼那行被拓下来的字。黑底白字,碑文的骨架和原版古砖里看到的画面能对上。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快到光明路的时候,韩先生放慢了脚步。
拓片上的碑文,我会找人查证。他说,秦家背叛杨家、递送辽人的书信往来,不止这一条证据。我可以把秦家的整条脉络翻出来,三天之内,会有东西见光。
杨延昭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打算怎么做?
从秦家外围开始。韩先生说,赵四的人已经动了,秦明远今晚被你破了封印,他的嫡系会开始动摇。我把拓片内容做成几份,分三路往外递。第一条路走文物系统,陈老头那里;第二条路走赵四的人;第三条路,会落在秦家内部那些本来就不想守了的人手上。
需要多久?
快的话,明天午时之前。韩先生说,你去做你的事。剩下的事,我来做。
杨延昭点了点头。
你今晚带着灰猫去城墙,韩先生走到岔路口停了,秦明远被你破功之后,他手底下的银戒封印会全面收缩。明天午时之前,秦家外围的人镇不住北面的动静。
什么动静?
铁坯醒了之后,方圆三里之内,所有戴过秦家银戒的人都会感觉到。
韩先生看着他,他们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那些遂城城头战死的人,会站在城墙上面,面朝北,一动不动。
杨延昭站在路口,看着韩先生拐进另一条巷子。
他回到光明路76号,包子铺那里有一个灰蓝色风衣的人低头坐在路边。
进屋之后他把猫放在床上。
猫呼吸很轻很浅,每一次起伏都隔了很长时间。
他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原版古砖和石板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回桌上。
砖面上的断枪纹路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薄的金色。
他坐下来。右手摊开,掌心对着砖面。
那股热和之前复刻砖那种薄薄的一口热气不一样,源源不断地从砖面渗进掌心,沿着掌纹往上爬,过手腕、过小臂、过肩膀,最后停在胸口正**。
他同时感觉到了另一股来自昨夜封印术残留的寒意,从右臂的骨头缝里慢慢往外渗。
那股热和那股冷在他胸口正**撞在一起,两边都在往对方的方向推。
他闭了一下眼。脑海中铺开了一幅画面。
遂城城头的风,冻土在脚底下的硬度,芦叶枪杆握在手里的压手感,三十万将士的呼吸在寒夜里凝成白雾,还有一道极长的、从城墙北面延伸到天际线尽头的人影队列。
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他能感觉到那队列在走,从城墙底下一级一级往上。
他睁开眼。右手的烙印还是金色的,边缘那层金边比昨晚又宽了。
那股残存的寒意还在右臂骨头里,热气从胸口那几样东西上源源不断涌上来,压着它在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街对面的包子铺门口,那个灰蓝色风衣的人已经不见了。
路沿石上留下了一张折过的纸。
他下楼走到街对面,弯腰捡起来。
纸不大,正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和之前那张别信猫完全一样,但这一次多了一句话:
你手里的原版砖,是铸枪的炉。铁坯是枪骨。三十万将士的意志是火。明天午时,城墙北面,炉火自燃。火起之后,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没有落款。
杨延昭把纸折好收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上楼的时候床上的灰猫还在睡。
他注意到猫耳朵上那道旧伤的边缘,那层暗金色的氧化色正在慢慢脱落。
露出底下暗灰色的东西,很薄,像鳞片,边缘光滑。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露出来的暗灰色鳞片,指尖触到的时候,一股极微弱的震颤从鳞片上传来,顺着他的指腹爬上掌心的烙印。
和城墙夯土墙触感一样。
灰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它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蜷着的前爪底下露出半截东西。
杨延昭记得昨夜在秦家祠堂地下,猫蹲在地窖入口没有下来。
他走到地窖深处的时候,余光扫到它蹲在台阶最上面一级,前爪伸到台阶缝隙里,刨了一下土。
当时他以为是猫在找藏身的地方。
现在看来,它把什么东西从台阶缝里扒出来带回来。
他轻轻掀开猫的前爪。
爪子底下是一小块碎瓦当,比之前任何一片都小,指甲盖大小,边缘磨得极薄,像是被人仔**磨过。
他拿起那片瓦当翻了个面。
背面刻着一个字,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看了好几遍才认出来一个炉字。
他把瓦当收进内兜,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走到桌边,把原版古砖握在手心里。
砖面的暗金色光芒在他掌心里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那道烙印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断枪的纹路在金光里浮起来。
右手臂里那股冻土一样的寒意还在,但已经被胸口的滚烫压到了手腕以下。
他转过身,看着床上的灰猫。
猫蜷耳朵上那片暗灰色的鳞片又露出来了一小块,泛着一种极淡的金属光泽。
他坐在床边,把那枚银戒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是两块青砖并排放着。然后是石板。然后是原版古砖。然后是那张纸条。然后是那片炉字瓦当。
他看着那几样东西。中间人在告诉他明天午时。
灰猫在告诉他炉子已经准备好了。
韩先生手里攥着秦家的罪证,已经在分三路往外递了。
赵四的人还在暗处等着。
秦明远被他破了封印。
他闭上眼。在心里排了一副新的阵图。
明天午时,城墙北面,炉火自燃。
一炷香的时间。
铁坯是枪骨,三十万将士的意志是火,原版古砖是炉。
睡过去之前,他想起韩先生那句话——方圆三里之内,所有戴过秦家银戒的人,都会看见遂城城头战死的人站在城墙上面。
面朝北,一动不动。
他想,那些人等了一千年了。
明天午时,该让他们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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