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医生:爷爷说有些病不是病

第8章 引路香

发布时间:2026-08-11 12:02:25

我从老宅回来路上一直在想那个布包的事,头发、指甲、生辰八字,三样东西裹在一块发黄的黑布里面,埋在人家老宅的地基底下,想想就觉得后背发凉。回到诊室我把门关上,把医案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找破替桩的法子。

爷爷记东西有个习惯,同一件事分开写,前面写症状和方子,后面写“后手”,意思是怎么断根。替症那几页后面确实写了,字不多,我翻了两遍才看明白。

替桩破了就行,但破桩不是把布包挖出来扔了那么简单,爷爷写得很清楚,破桩要烧一味“引路香”,把替桩里的东西送回去。

引路香不是什么名贵药材,艾草、朱砂,再加上替桩上取下来的头发,三样东西凑齐了一起烧。爷爷在边上注了四个字,“烟尽桩破”。

我从药柜子里翻出艾草和朱砂,艾草是去年秋天晒的,揉碎了还有一股冲鼻的苦味,朱砂是爷爷留下来的,装在一个小瓷瓶里,打开盖子红得发亮。配药的过程其实不复杂,艾草碾碎了跟朱砂拌在一起,拿旧报纸裹成一个卷,再把那布包里的头发扯几根塞进去。

我拿着那包东西在灯底下翻来覆去看了看,刘婶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问我配的什么药,我说治**病用的,她就嘟囔了一句“你跟你爷爷一样,整天捣鼓这些”,然后扭着腰走了。我也没在意,继续把报纸卷扎紧,反正这方子也不是头一回用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村西头,男人已经在老宅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个暖壶,里面装着热水。他脸色比前天更差了,眼窝陷下去一块,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像好几天没怎么合眼。

“陈大夫,你来了。”他迎上来,声音有点哑,我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没睡着,一闭眼就想起那个布包的事。陈大夫,这东西真能破吗,我这两天心里一直不踏实,总怕出什么岔子。”

我告诉他放心,“破桩的方子我都配好了,今天就能弄,不会出岔子的。”他连声说好,说怎么弄就怎么弄,他全都听我的,需要帮忙做什么尽管说。

我让他把暖壶放下,跟我进了院子。堂屋后墙的地基处就是我前天挖出布包的地方,砖缝还开着,周围的土有新翻过的痕迹,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更深一些。我蹲下来把引路香掏出来,搁在砖缝前面的泥地上。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药?”他蹲在我旁边,眼睛盯着那个报纸卷,声音有点发紧。

“嗯,你往后站,别靠太近,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出声。”他从地上捡了块砖头垫脚,退了两步站着,两只手搓来搓去的。

我划了根火柴点报纸角,火苗一上去就变了颜色,不是正常的橙黄色,是绿的,绿得发暗,像旧铜器上长的那种锈绿。烟从报纸包里冒出来,也是绿的,细细的一缕,不是往上飘,是往东边横着飘。

“这烟怎么回事,不往上走?”男人脸色一下白了,往后又退了一步,两只手攥着暖壶把儿。

“别慌,这是正常的,看着就行,烟散了就完了。”

烟很细很长,飘出去十几米远还没散开,像一根绿色的线在空中打着卷往前延伸。风从西面吹过来,但这烟不搭理风,自顾自往东边飘,我蹲在地上看着它,心里头有点发毛,手心里全是汗。

烟持续了大概五六分钟,越往后越细,到后面就变成一条若有若无的绿线,然后彻底散了。我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蹲太久了。

男人长长呼了口气,两个肩膀往下塌了一块,像是身上卸了什么东西,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陈大夫,我感觉轻了,这两天肩膀上一直沉得像压了块石头,现在那块石头没了,脖子上也松快了,之前一直觉得后脖颈发紧,我以为是落枕,现在想想不对劲。”

“你之前怎么不提这茬,我还以为就孩子有呢。”

“我以为是累的,干力气活的人谁身上没点毛病,哪好意思什么都往医院跑。”他低着头踢了踢脚边的碎砖头,我告诉他这不是累,也是替症的表现,你身上也有,只不过比孩子轻。

他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闷闷的,说他妈到最后那几年比这重多了,整天说身上重喘不上气,去医院查又什么都查不出来,回来就躺在床上,有时候一躺就是一整天。

“陈大夫,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我妈临走之前说了句话,我一直没想明白,你说她到底啥意思?”

“她说什么了?”我蹲下来看着他,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

“她说她这辈子替了太多人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发颤,眼眶又红了一圈,“我当时以为她说胡话呢,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她那是真话啊。”

我说我知道,她得的跟你儿子是同一种东西。他愣了一下,说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就是看着他妈一天比一天没精神。

“陈大夫,你说这替症到底是谁种的?谁跟我妈有这么大仇?”他蹲下来两只手抱着头,我蹲在他对面没接话,等他把情绪缓过去。

“这个我现在还说不好,但替桩已经破了,根断了就好,后面的事慢慢查。”

他接着往下说,说他妈是外地嫁过来的,十六七岁就从南边过来了,那时候家里穷,她娘家那边更穷,嫁到陈家沟不算什么好地方,但总比以前强。嫁过来以后什么重担都是她扛,公公生病,婆婆身体也弱,家里的地、猪圈、菜地、孩子,全是她一个人。

我问他爸呢,他爸不在吗,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说他爸走得早,七八岁的时候就没了他爸,剩下他妈一个人拉扯他。

“村里人都说我妈命苦,我以前也这么觉得,现在想想,不是命苦,是在替别人扛。”他蹲在地上拿手指头划拉泥巴,划了两下又停了。

“你妈不是命苦,是被替了,替桩上写的是她的生辰八字,说明有人在拿她当替身,她这一辈子扛的都是别人的东西。”

“那替我儿子的那个替桩呢,也是用我妈的八字?”他抬起头来看我,脸上又惊又气。

“对,是她的八字,她走了以后这东西没散,又缠到了你儿子身上,现在桩已经破了,后面不会再有了。”

他听到这话长出了一口气,两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说这几个月压在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心里堵得慌,替症被种在别人家地基底下,用的还是她老人家的生辰八字,她这一辈子都在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扛到最后人没了,“替”还没断,又缠到了孩子身上。

“走吧,回去了,今天的事差不多了,你回去好好歇着。”他点点头,把暖壶拎上跟我往外走。

出了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屋顶上方,巷子里有几只麻雀在墙头上蹦来蹦去,叫得挺欢。男人走在我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才出声,“陈大夫,我妈走的时候才四十三,走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我当时以为就是病太重了,现在想想她那不是病。”

“回去好好歇着,过两天再来拿两副药调理一下身子,破桩之后人会有一个松劲儿,别急着下地干活。”他嗯了一声,又说了一句“陈大夫,谢谢你”,然后拎着暖壶走了,背影比来时直了不少。

我回到诊室,在桌前坐下来,脑子里乱得很。桌上摊着医案,我伸手去翻,一张纸条从书页间掉出来,落在桌面上。

爷爷的字,工工整整的,不像他后面那些年越来越潦草的笔迹,这张纸条是专门写了夹进去的。上面写着:“替症在陈家沟出现过五次,每次都是女人。”

我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五次,每次都是女人,没有例外。

我把纸条放回医案里,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为什么都是女人?是有人专门挑的女人,还是女人更容易被“种”上这东西?爷爷知道答案吗,他写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斜斜的光从窗棂子里透进来,照在药柜子的铜把手上,亮晃晃的。我坐在那儿一直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陈家沟的替症,为什么每次都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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