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珠抬脚踩住退婚书,鞋尖碾过纸角。
“陈远,你拿婚约要挟我,就不怕我求来的不是赦免,而是另一条绝路?”
陈远坐在路边,抬手护住婚书。
“那也比被你踩在脚下强。”
青禾立即挡到谢明珠身前。
“郡主,别答应他!一个流犯而已,拖去岭南就是,他敢乱写信,半路让他染场病便是。”
赵班头脸色微沉,“姑娘,流犯也是人。”
陈远不屑的撇了撇嘴。
这女人就是蠢。
哪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要害人性命的?
不过这可是个护身符啊!
想到这,陈远直接冲周围嚷嚷了起来。
“大家都听到了啊,谢家要弄死我,我要是哪天死了,谢家就是凶手!”
此言一出,百姓们看向谢明珠的眼神都充满了敌视。
他们不在乎陈远的死活,但权贵若是草菅人命,就关他们的事儿了。
青禾也反应了过来,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她还要开口解释,谢明珠抬手拦住她。
“陈远,我可以进宫求旨。”
陈远拿起退婚书,拍去纸角上的泥。
“旨意送到,我立刻签。”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谢明珠转身登上马车,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留在神都,未必比流放岭南好。”
陈远笑道:“只要不死,总有翻身的机会。”
“翻身?”
谢明珠看向他胸前的罪牌。
“你先想办法把腰直起来吧。”
青禾扶她上车,郡主府护卫随即离开。
赵班头把陈远扯到城门旁,又让年轻差役取来一根长链,将他的脚镣锁在拴马石上。
“别以为郡主答应求旨,你就自由了。”
“我明白。”
陈远靠着石柱坐下。
赵班头打量他几眼,忽然问道:“你真不怕?”
“怕。”
“怕还敢跟郡主叫板?”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都要挨刀,为什么不选把钝的?”
年轻差役忍不住竖起拇指。
“陈公子,我押过的犯人不少。见了郡主还能坐着谈条件的,你是头一个。”
赵班头踹了他一下。
“少佩服罪犯。”
陈远没有继续跟他们扯淡,而是寻了块大石头坐了下来。
脑子里还是思索起后续救人的计划。
日头偏西,城门开始清道。
赵班头望了几次官道,脸上的耐心渐渐耗尽。
“宫门快落锁了,郡主若再不回来,今日就赶不上流放队伍。”
书吏重新摊开名册。
“按规矩,过了时辰便要收押城外牢房,明日启程。”
年轻差役看向陈远,“她不会把你晾在这里,等婚约送去宗正寺吧?”
陈远看向皇宫方向,冷笑了一声。
“放心,她比我更急。”
话音落下,一辆马车停在城门前。
青禾先跳下车,手里托着一卷明黄圣旨。
谢明珠随后走来,身边还跟着一名宫中内侍。
陈远站起身。
赵班头解开拴马石上的长链,按住他的肩膀。
青禾讥讽道:“还不跪下接旨。”
陈远等人全都跪在了地上。
宫中内侍展开圣旨,开始念了起来。
“上曰:念帝师谢玄策求情,特免陈远岭南流刑,自今日起发往神都教坊司服役,不得赎身,不得应试,不得私离,钦此。”
赵班头愣住了。
年轻差役张了张嘴。
书吏迅速翻出另一本文册,低声念道:“进了教坊司便是贱籍……这比普通罪奴还难翻身。”
青禾讥笑道:“陈公子,郡主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替你求来这份恩典,还不谢恩?”
陈远看着圣旨,没有伸手。
流放岭南,至少还是良籍。
进了教坊司,他便成了贱籍。
不能科举,不能为官,连后代都要低人一等。
谢明珠蹲下身,将退婚书放到他面前。
“你要活命,我替你求来了。”
“现在,该你兑现承诺。”
赵班头压低声音:“陈公子,教坊司虽是贱籍,好歹不用走几千里。”
“真要去了岭南,十个人未必能活下五个。”
陈远抬头,目光冰冷的看向谢明珠。
“这是你特意替我选的去处?”
“你父亲阻挠摄政王修建行宫,谢家能保住你的命,已经尽力。”
谢明珠将笔递给他,“你若嫌教坊司不好,也可以继续流放。”
陈远没有接过笔,而是握紧了拳头。
青禾笑着补充:“教坊司总要有人扫院子、倒夜桶、伺候乐伎。”
“陈公子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去做这些活,正好磨磨性子。”
陈远深吸了一口气,领旨谢恩。
随后伸手接过谢明珠手里的笔。
谢明珠盯着他的脸,似乎在等他发怒。
可陈远只是俯下身,在退婚书上写下名字,按上指印后,就将文书递了回去。
“写好了。”
谢明珠怔了怔。
“你不闹?”
“圣旨已经下了,我闹给谁看?”
陈远把笔交给青禾,神色平静,“何况你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活着才有以后。”
青禾检查过签名,赶紧将退婚书收好。
“郡主,他签了。”
谢明珠接过文书,反复确认印记,这才放下心。
“陈远,从今日起,你我再无关系。”
陈远点头:“好。”
“你以后也不许借婚约攀扯谢家。”
“好。”
“更不许对外声称认识我。”
“可以。”
他答得越痛快,谢明珠眉头皱得越深。
“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说?”
陈远抬手整理囚衣,将胸前的罪牌摘下来,交给赵班头。
“有。”
他看向谢明珠,一字一顿道:“今日你对我爱搭不理,明日我让你高攀不起。”
青禾先笑出了声。
“一个教坊司的贱役,还想让郡主高攀?”
谢明珠把退婚书交给护卫。
“陈远,你这辈子连教坊司的大门都未必出得去。”
她取下腰间一枚玉佩,当着陈远的面递给青禾。
“明日送去宁国公府,就说婚约已解。宁国公世子前些日子托人议亲,祖父可以考虑了。”
青禾故意看向陈远,得意的说道:“郡主放心,宁国公世子年少有为,已经在羽林卫任职。”
“有人戴着木枷去教坊司扫地,有人却能骑马入宫,这才叫云泥之别。”
谢明珠登上马车,看了赵班头一眼。
“赵班头,把人送去教坊司,别让他跑了。”
赵班头接过圣旨:“郡主放心。”
马车离开后,年轻差役拍了拍陈远的肩。
“你那句话挺有气势。”
书吏瞥他一眼:“可惜气势不能脱贱籍。”
赵班头重新给陈远扣上锁链。
“走吧,陈大公子。”
“从现在起,你不是流犯了。”
“你是教坊司的乐工。”
一路上,陈远想过不少场面。
扫院子,抬尸体,倒夜桶。
若是教坊司的管事再狠些,或许还要把他当牲口使唤。
到了门前,赵班头向守门人出示圣旨。
“新来的罪役,陈远。”
守门人翻过文册,朝里面招手。
“来几个人领他进去。”
十几名女子一同围了过来。
有的穿着舞衣,有的抱着琵琶,还有两个只披着薄纱,手臂和肩头露在外面。
“这就是新来的男役?”
“模样倒是俊。”
一名红裙女子挑起陈远下巴,仔细看了两眼。
“姐妹们,今晚谁先教他规矩?”
陈远望着满院的莺莺燕燕,脚下忽然不动了。
赵班头拉了两次锁链,好奇的问道:“怎么,吓傻了?”
陈远摇了摇头,随即缓缓转头,看向了他。
“班头,你管这地方叫绝路?”
“这分明是天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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