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只酒碗同时朝陈远这边递了过来。
有人要学唱曲,有人要改舞步,还有个胆子大的,直接问他房里那张床够不够宽。
陈远被堵在长凳上,身侧还有个凤思思。
他想了半天,只能挤出一句。
“别急,一个一个来。”
四周笑成一片。
凤思思用手背遮住唇,眼尾带着几分酒意。
她朝陈远凑近了些,发梢擦过他的衣领。
“那我排第一个?”
“你先说的,自然是你。”
陈远答得很快。
教坊司的女子们这才散开,临走还不忘提醒他记得留门。
陈远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哪是授课,分明是凶多吉少。
可这种凶险,多来几次似乎也不错。
教坊司,我爱你!
酒足饭饱,众人各自回屋。
陈远特意找厨房讨了桶热水,又借来一块带着皂角味的澡豆。
原身从前是公子哥,皮相本就不错,可这几日戴枷入狱,身上早已沾满尘土。
他洗得格外仔细,连头发都重新束过。
等一切收拾妥当,他只穿着中衣躺到床上,眼睛始终盯着门口。
回廊上每响起一阵脚步,他便坐起来一次。
第一回,是老乐工去茅房。
第二回,是两个歌伎抢晒衣服的位置。
第三回,总算有一道影子停在门前。
陈远立刻闭上眼,摆出已经睡着的样子。
门外那人站了一会儿,伸手把他晾在外面的役服收走了。
原来是洗衣房的杂役。
屋里的油灯越来越暗。
陈远等得眼皮发沉,仍没见凤思思过来。
他起初还想着对方是害羞,后来又怀疑她被其他人拦住。
再往后,他连胡思乱想的力气都没了。
灯芯烧尽时,他侧身睡了过去。
宫墙之内,尚书房还亮着灯。
十七岁的贺玄夜蹲在书案后,两手护着一只青瓷蛐蛐罐。
罐中两只蛐蛐斗得正凶。
一只名叫镇北侯,一只叫定国将军。
小皇帝把两根草梗探进去,嘴里还在替定国将军助阵。
贴身太监秦福弓着身,把王侍郎寿宴上的事说了一遍。
“那陈远先唱《父亲》,王侍郎赏了千两。后来又给朱家公子唱了首《小三》,朱公子气得吐血,第二笔千两也归了教坊司。”
贺玄夜手里的草梗停住了。
“你说那人叫陈远?”
“正是御史大夫陈完的长子。”
小皇帝脸上的兴致淡了。
他把蛐蛐罐合好,坐回书案前。
案上放着几本批过的奏章,红笔写着准与不准,真正发出去之前,却都要先送摄政王府过目。
“陈御史被流放,陈远又进了教坊司。”
贺玄夜看着自己盖在奏章上的御印。
“都怪朕没用。”
秦福赶忙朝门外看了一眼。
尚书房周围都是摄政王换进宫的人,就连洒扫太监也隔几日换一批。
“陛下,这些话可不能在宫里说。”
“陈御史连上十二道奏疏,还敢在朝堂撞柱。他是为了朕守江山,最后流放诏书上盖的,却是朕的印。”
贺玄夜把一份奏章折了起来。
“总有一日,朕要扳倒摄政王,为陈家平反。”
秦福吓得跪到脚踏旁。
“陛下,小心隔墙有耳。摄政王去了北营巡视,再过几日便会回京。若这些话传进王府,他又该借机清理您身边的人了。”
贺玄夜看了看门外,胸口起伏几次,还是忍了回去。
他亲政已有一年,手里却连宫门守卫都调不动。
朝中官员口口声声称他为圣上,真正遇到事情,一个个只等萧承乾发话。
就连斗蛐蛐,也是装给宫外看的。
一个贪玩的少年天子,总比一个想收回**的皇帝安全。
“陈远能在一日之内写出两首曲子,倒不像传闻中那般无用。”
贺玄夜重新打开蛐蛐罐。
“明日换身衣服,你随朕去教坊司。”
秦福满脸为难,“陛下想见他,传他入宫便是。”
“传入宫中,摄政王府当天就会知道。”
贺玄夜用草梗拨开镇北侯。
“朕去看看忠臣之后,也看看他值不值得朕帮。此事别惊动禁军,只带两个可靠的人。”
秦福只得领命。
同一晚,朱府东跨院药气熏人。
窗户关得严实,炭盆烧得正旺。
朱逸群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站在王府宴席**。
周围没有王侍郎,也没有谢明珠,只有一张张模糊的脸。
那些人一边笑,一边指着他喊。
“朱小三!”
声音越来越近。
朱逸群睁开眼,抬手便要推开面前的人,却扯得胸口发疼。
他闷哼一声,又倒回枕头上。
守在床边的随从赶忙起身。
“公子,您醒了?”
朱逸群没回答。
他盯着头顶的帐幔缓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已经回了朱府。
左边脸颊还火辣辣地疼。
谢明珠那一巴掌用了十成力气,几道指印到现在都没消下去。
胸口也像塞着一团湿棉花,每喘一口气,都闷得难受。
“什么时辰了?”
“快到三更了。”
“我睡了多久?”
“两个多时辰,郎中说您是急火攻心,静养几日便好。”
随从说完,端起温在炉边的药,小心送到床前。
“公子再喝半碗吧,郎中交代过,夜里醒来得继续服药。”
朱逸群没有接,只问道:“王府那边怎么样了?”
随从的手停在半空。
“说!”
“王府的宴席已经散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
朱逸群撑着床沿坐起,脸上的红印也跟着发紧。
“外面都在说什么?”
随从低下头,半天没敢开口。
朱逸群盯住他,“你若敢少说一个字,我明日便把你发卖到矿上。”
随从膝盖一软,当场跪了下去。
“公子息怒,小人也是怕您听了伤身。”
“说。”
随从跪在床边,将外面的消息一一说出。
王府宾客离席以后,《小三》已经传遍两条街。
几家酒楼还把歌词抄了下来,说要请歌女学唱。
有人给朱逸群起了个新称呼。
朱小三。
朱逸群砸了床边的药碗。
“谢家派人来过没有?”
随从摇头,“明珠郡主回府以后便闭门不出。”
朱逸群脸上的肌肉抽了几下。
银子没了,名声毁了,谢明珠还让他成了全城笑柄。
这一切都因为陈远。
“明日叫上府里十个护院,换便服,带木棍。”
随从抬起头,“公子要去哪里?”
朱逸群盯着地上的碎瓷,眼中全是恨意。
“教坊司。”
“我要亲眼看着他们打断陈远的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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