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阙城的雨,从来都是脏的。
这座城池的上空,常年悬浮着细密的虹晶粉尘,无孔不入。每逢落雨,粉尘便被水汽彻底溶解,化作一层浓稠的暗红雨幕,死死罩住整个金阙城。
苏墨静立在拍卖场西侧的背光阴影里,宽大的紫袍被冷雨浸透,沉甸甸贴服在脊背与腿侧。
他的呼吸沉得近乎停滞,周身气息敛得干干净净,如同一尊沉寂的石像。兜帽阴影遮掩的眼底,一簇紫金色虹光隐隐蛰伏,随着场内此起彼伏的竞价声,一明一暗,震颤不休。
“两万七千虹晶!还有更高价吗?”
场馆**的水晶展台通体透亮,一方特制的防腐原液静静盛在器皿中,一枚人眼悬浮其间,安然沉浮。
那瞳孔生得极为诡异,是极致沉郁的暗紫,深处旋着层层叠叠的星云纹路,眼瞳边缘却镀着一圈细碎鎏金微光,在虹晶灯火下缓缓流转。
隔着三丈之遥,苏墨依旧能清晰捕捉到那一缕微弱却刻骨铭心的虹能波动。
这是星璃的左眼。是年仅四岁、惨死在他眼前的妹妹,仅剩的眼眸。
苏墨指节猛地收紧,尘封的记忆,轰然翻涌而上。
那年,北定城极光漫天,小小的星璃趴在他的膝头,小脸高高仰起,右眼灰暗无光,左眼盛满细碎星光,亮得夺目。
“哥,为什么我的眼睛,和族人不一样?”
她的眼眸不像族中旁人那般单调纯粹,深紫基底里浮动着点点星云纹路,恰似揉碎的星屑,落于眼底。父亲缓步走来,粗糙温热的指腹轻轻拂过她柔软的脸庞,嗓音低沉温柔,藏着满心宠溺。
“星星逃离了银河,坠落人间。这只眼睛,便叫星璃吧。”
小星璃当即弯眼笑开,软软扑进他怀里撒娇。
“哥哥,不哭。”火光中小星璃与他遥遥相望,一把短匕嵌在她小小的胸膛。
“主上。”
一阵细微精准的机械运转轻响,骤然打断纷飞的回忆。苍蓝金属铸就的指尖轻叩苏墨袖口,冰冷的机械音色压至最低:“东侧包厢三十六名赤煌宗焚血卫,正门玄冥殿也来人了。”
苏墨微一点头,神色未动,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展台那枚悬浮的眼眸上。
“让影瞳卫守好关节处。”
台上,拍卖师捏着一根纯银镊子,轻佻拨弄着眼球末端纤细的视神经,动作轻浮。
“稳住气息。”胸口苍蓝发出警示,您的瞳孔色泽将要失控扩散。
“两万七千虹晶,第二次!”拍卖师陡然拔高声调,手中金铃震颤,发出尖锐刺耳的脆响,“紫曜族圣眸,紫曜一族被灭后再难寻次宝物,传闻该眸与此界密藏相关!”
全场瞬间沸腾。晶人族商贾嵌满虹晶片的手指飞速刮擦竞价牌,刺耳的摩擦声此起彼伏;二楼数名覆黄金面具的权贵低声磋商。
片刻后,一道沉稳报价响起,是金阙城财政大臣的专属号牌:“三万虹晶。”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女声自二楼包厢悠悠落下,轻淡却覆压全场。
“五万。”
整座拍卖场骤然死寂,落针可闻。虹晶做为能量来源,极其珍贵,五万的数量,一些大族都难以拿出。
清冷的身影让苏墨背脊猛地窜起一股刺骨寒意,浑身血液近乎凝滞。他猛然抬头,望向那道声音的主人。
苏映雪斜倚在雕花鎏金栏杆旁,一身月白长裙素雅绝尘,裙摆垂落如流云。纤细的指尖漫不经心地绕动着赤煌宗令牌的金穗。
“赤煌宗,五万虹晶。”
这一句话,瞬间撕裂了苏墨的情绪。
三年前北定城的滔天大火骤然席卷脑海,烈焰焚天,三大宗联合袭击苏家,无数族人葬身突如其来的焚天大阵。浓烟滚滚之中,苏映雪被赤煌宗焚天锁链穿透胸口,血染白衣。
原来都是假的。
“主上!”苍蓝机械眼红光暴闪,警报声急促尖锐,“心率突破临界峰值,体内虹压即将过载崩裂!”
“五万虹晶第三次——成交!”
就在此刻,下方水晶展台骤然爆起刺眼紫光!
防腐液中的人眼剧烈震颤、狂乱扭动,纤细的视神经绷得笔直,如同挣脱桎梏的活物,在原液中疯狂挣扎、摇曳,散发出阵阵凄厉的虹能波动。
拍卖师落槌的刹那,手中金铃轰然炸裂,碎金四溅!
凝滞的光影骤然破碎。苏墨周身气息猛然炸开,腰间佩剑「惊蛰」铮然出鞘,清亮剑鸣震彻全场!凛冽紫电顺着狭长剑刃疯狂喷涌、翻涌,刹那间凝出一头威势滔天的雷龙,鳞爪分明,雷光炸裂,携着雷霆万钧之势俯冲而下!直取水晶展台。
霎时,十二根赤红焚天锁链猛地冲破地底石砖,裹挟着滚烫的熔岩气浪,带着焚尽一切的威势,撕裂空气,直扑苏墨面门!锁链所过之处,空气被高温灼得扭曲泛白,地面石砖瞬间焦黑崩裂。
“好大的阵仗,当年灭我苏家,也才81根锁链,今日便请出了12根!”苏墨虹能覆剑劈开了来袭的锁链。
锁链一击未中,六名赤煌宗焚血卫趁机向着苏墨冲锋而来。
然而,赤红的瞳孔里只来得及映出那道倾覆视野的紫色剑光。
嗤——!
一道笔直凌厉的血线自六人额头劈至胯骨,精准利落。六具躯体应声整齐开裂,鲜血喷涌如泉。
“东侧走廊地底有异动!玄冥殿强者现身,影瞳卫正在牵扯!”深蓝机械臂瞬间弹出高速锯齿刃,警示的话音未落,便从苏墨身上脱离迎敌!
转角阴影处,数道漆黑幽影自黑暗中缓缓析出、凝实,是玄冥殿幽影使者。七柄漆黑噬魂刃悬空排布,刃身萦绕浓黑死气,杀机锁死四方,转瞬便结成一朵致命的死亡莲华,层层合围,封死苏墨所有进退之路!
莲华开合,死气翻涌,刃风凛冽割面。
苏墨足尖点地,身形骤然旋飞后撤,动作极快。一缕乌黑长发被凌厉刃风齐齐斩断,轻飘飘落于眼前。
苏墨眸色一冷,眼瞳紫光大显,后撤的身形骤然骤停,握剑手腕翻转,惊雷般的紫电尽数敛入刃身。他踏空突进,避过层层刃影,剑尖精准如针,径直刺穿幽影使者虚无的咽喉要害!
磅礴紫电顺着剑刃疯狂灌入黑影体内,瞬间照亮其虚幻通透的躯体,幽影使者发出无声的凄厉嘶吼,躯体寸寸崩裂、消融。
“第七个。”
苏墨微微喘息,抬手振腕,甩去剑上黏腻冰冷的黑血。查看着周遭快要合拢的包围圈。
突然,苏墨,周身肌肉瞬间彻底绷紧,极致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全身。
一缕清淡冷冽的栀子花香,悄然漫入鼻腔。
苏映雪缓步朝着苏墨走来,一身月白长裙纤尘不染,洁净得近乎诡异,与周遭血腥狼藉的场景格格不入。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紫晶耳坠,晶光澄澈——那是他亲手制作送予她的定情礼。
“你知道吗?”
她指尖微微用力,清脆碎裂声响起,紫晶耳坠应声崩裂成细碎粉末。漫天晶粉悬浮飘动,在半空缓缓勾勒出星璃稚嫩天真的笑脸,栩栩如生。
“玄冥殿的噬魂毒,霸道无比,但却需要人的精血才可深重。”
苏墨手中的惊蛰长剑,第一次微微震颤、失稳。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隐匿在虚空的漆黑噬魂刃骤然暴射而出,快得突破视觉极限,精准刺入他右侧第三、四根肋骨之间!刃身堪堪避开心肺要害,却狠狠擦过心脏外膜,冰冷死寂的死气瞬间侵入血脉、蔓延周身。
一口腥甜血沫自苏墨唇角溢出,细碎的紫金色光点夹杂在血沫之中,那是他体内虹能核心濒临崩解、神魂耗损殆尽的征兆。
“是你亲手给我的,用你的心头血制作的。”
苏映雪俯身贴近他耳畔,嗓音甜软温柔,一如往昔情话呢喃,字句里却淬着彻骨寒冰,冻得人神魂俱裂。
此时,身后追随他而来的影瞳卫,已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噬魂毒也在慢慢侵蚀苏墨的身体。
“轰!”天空中,苍蓝的机械身躯被七根焚天锁链狠狠贯穿,金属骨架扭曲变形,齿轮缝隙间不断迸溅出刺眼电火花。
“主上!看好前路——勿回头!墓铁镇再会!”
说完,苍蓝放声大笑,胸腔内的虹晶核心急速膨胀、剧烈震颤,过载的能量疯狂积蓄。
巨响震彻天地!刺眼的湛蓝强光瞬间炸开,席卷吞噬了整个拍卖场,滚烫的气浪掀飞满地碎尸断刃。
苏墨猛地撞碎漫天彩绘落地窗,借着爆炸的磅礴冲击波,冲出了拍卖行,重重坠入下方肮脏幽暗的深巷。
身后,漆黑噬魂刃擦着石板地面破空追来,刺耳的锐响贯穿雨幕,步步紧逼。
咚、咚、咚。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巷口缓缓响起,沉稳又慵懒,带着绝对的掌控与戏谑。
苏映雪轻轻哼着两人初遇时的那首小调,指尖轻巧旋动着漆黑噬魂刃,冰冷刃面清晰映出苏墨惨白失血的脸庞。她耳垂上那枚并未真正碎裂的紫晶耳坠轻轻晃动,在昏暗巷陌里格外刺眼,极尽讽刺。
“你逃不掉的。”
她缓缓蹲下身,指尖轻柔拂过苏墨发烫的胸口发烫,动作缱绻温柔,仿佛情人间的亲昵触碰,语调轻柔得能醉人:“还记得吗?你亲口说的,要和我血脉相连,永不分离。”
噬魂刃缓缓插入苏墨的胸膛。
生机渐渐消失,苏墨的视野开始模糊、昏暗,无数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疯狂炸开、重叠、破碎。
星璃踮着脚尖,笨拙地将野花编成的花环戴在他头顶,笑得眉眼弯弯;父亲神色郑重,将族长信戒稳稳套在他指尖,嘱托他守好族人;漫天极光流转的夜空下,苏映雪眉眼温柔,笑着对他说,我们回家。
“轰——!”
苏墨骤然抬手,榨干肉身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和紫金眼眸最后一丝虹能。暗紫色的能量光环骤然汇集在苏墨的眼中,然后爆裂开来,向四周散去去,周遭追兵被能量光环震荡,皆昏迷倒地。
苏映雪靠着紫晶耳环抗下了苏家秘术,并未昏迷,但也陷入了短暂愣神。
苏墨趁势拉住她的手腕,力道狠戾,将其拉入怀中,他低头,狠狠咬破她柔软的唇瓣,腥甜的温热鲜血在唇齿间交融。
肆虐盘踞在他体内的噬魂毒,循着血脉羁绊,骤然逆流而上!
苏映雪澄澈温润的琥珀色瞳孔里,瞬间泛起大片大片蔓延的紫黑毒斑,纯净的眸色被污浊侵蚀,狼狈不堪。
“现在……”苏墨咳出一大口鲜血,气息微弱破碎,唇角却扯出一抹苍凉决绝的笑,“真的血脉相连了!”
夜空高悬的血色圆月骤然亮到极致,赤红月色倾泻而下,铺满整条幽暗巷陌。
巷口,一道人影凭空出现,将手中长剑狠狠插入了苏墨的胸膛。
苏墨的左眼渐渐变得虚幻、朦胧,眼底的紫金色光点如同流沙般缓缓消散、飘升,一点点散尽于夜空。
苏映雪骤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彻底撕碎了往日的从容冷漠。她疯了一般按压他胸口的致命伤口,指尖颤抖慌乱,却根本拦不住那些星屑光点飘散湮灭。
“不……不要!”滚烫的泪水砸在苏墨渐冷的脸颊上,带着极致的慌乱、崩溃与恐惧,“不是这样的!明明说好留他一命。”
一道冰冷彻骨的冷哼,突兀打断她未尽的话语,寒意浸透四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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