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置

第5章 失联名单

发布时间:2026-08-18 16:05:55

老周约他在小区外面见面。

不是云栖里附近的茶馆,不是隔壁街的餐厅。老周让他坐公交往东六站,到一个叫“柳荫巷”的老社区门口等。

林越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老社区门口蹲着一个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花白,比林越记忆里老了很多。

“周叔。”林越走过去。

老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没寒暄,直接往巷子里走。

“跟我来。”

两人拐进巷子深处一家棋牌室,里面空荡荡的,只有老板在后厨煮面。老周在最角落的桌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拍的桌上。

“你查到什么了?”老周先问。

林越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开那页门锁记录和监控故障对照表。老周戴上老花镜,逐行看完,摘了眼镜,长出一口气。

“跟我当年查到的一模一样。”老周说。

“周叔,你是怎么查到的?”

“2019年恒安物业接手的时候,我是工程部的老人,负责交付验收。那时候我就发现不对——门锁系统的管理员权限,前物业移交的时候只有一套,但恒安接手后变成了三套。多出来的两套管理员密钥,没人知道是谁开的。”

“三套?”林越皱眉。

“按规定,门锁管理员密钥只有工程部主管持有一套,用于紧急维修。但恒安来了之后,物业经理郑承渊手里有一套,安保那边也配了一套。三套密钥,三个人能用。”

“安保那边是杜鸣?”

老周摇头:“那时候安保主管不是杜鸣,是一个叫冯磊的人,后来调走了。杜鸣是2020年才来的。”

“那冯磊呢?”

“不知道。调走之后就没消息了。”老周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当时追到这儿,就觉得不对劲。三套密钥分散在不同人手里,意味着任何一个人的操作都能用管理员权限开门——出了事还不好追。”

“所以你就查了门锁记录?”

“对。2021年春天,我查到第一批异常——2017年交房以来,有好几户的门锁日志出现过‘管理员密钥’开锁记录,时间全在凌晨,之后用户侧记录归零。我把这些户列了个名单,报给了郑承渊。”

“他怎么说?”

老周苦笑了一下:“他说我‘理解有误‘,说管理员密钥是应急维修用的,凌晨开锁是因为业主报修门锁故障,物业派人去处理。他说系统记录的时间有偏差,不用大惊小怪。”

“你信了?”

“我没信。但我没有证据。监控记录——我查了,但每次门锁异常的那个时段,监控都在’自检故障’。我怀疑有人故意制造盲区,但系统日志显示的是‘自动触发‘,不是’手动关闭’。我拿不出人为操作的证据。”

老周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叠纸,推到林越面前。

“这是我当年整理的。失联名单。”

林越接过来。A4纸,手写,字迹工整。第一行是标题:“云栖里住户失联记录(2017—2024)”。

名单上列着八个名字:

1.刘建国,男,2017年10月,独居,7号楼1302室

2.张美兰,女,2018年6月,独居,3号楼801室

3.王德福,男,2018年9月,独居,12号楼504室

4.陈慧芳,女,2019年3月,独居,5号楼1603室

5.孙红梅,女,52岁,2021年6月,独居,9号楼1101室

6.赵大勇,男,48岁,2022年6月,独居,9号楼2302室

7.钱淑芬,女,61岁,2023年6月,独居,9号楼1701室

8.李学军,男,56岁,2024年6月,独居,9号楼1403室

“前四个是恒安物业入驻之前的。”老周指着前四行,“后面这几个是我后来逐年补上去的。2021年我签了异议书之后没停手——一直在偷偷记。直到去年被郑承渊威胁,才不敢再写了。孙桂兰的名字就没来得及记上去。”他指着前四行,“那时候是前物业绿岛物业管的事。我没有他们的门锁记录,但住户档案里的‘迁出’记录和后来的完全一样的格式——‘自愿迁出,已办理销户’。”

“所以不光是恒安在搞。前物业也有份?”

老周点了点头:“我怀疑这是一条链。前物业开了头,恒安接手之后接着干。手法一模一样——独居、社会关系薄弱的业主,梅雨季动手,门锁加监控盲区,然后‘自愿迁出‘。”

“那孙桂兰呢?”林越问,“2025年6月失踪的那个。你上个月才退休,她的名字不在你当年的名单上。”

“我知道她。”老周说,“退休之后我还住在云栖里,前几天才搬走的。孙桂兰就住我楼上,人很好,经常帮我收快递。去年六月她突然’搬走‘了,物业说她去外地投奔亲戚了。我不信,去问方琴,方琴不让我查。我再去问郑承渊,他威胁我——说我要是再散布谣言,就告我诽谤。”

老周的手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我一个退休老头,能怎么办?我搬走了。但我把这些东西留着。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查。”

林越翻到名单最后一页,停住了。

最后一页的下半部分,是老周后来补写的内容。字迹比前面潦草,像是匆忙加上去的。日期标注是“2025年8月”。

上面写着:

“补充:2025年8月,有自称记者的女性来云栖里调查住户失踪案。她找到方琴问了情况,方琴介绍她认识了我。她说她在做一个关于’空置房产‘的调查报道。我说了我知道的一切。她记了笔记,拍了照。之后她说要回去整理材料。”

“我再也没有收到她的消息。打电话过去,关机。发微信,不回。后来我用她的手机号搜了一下社交账号——头像换了,名字也换了,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她叫程茹。笔名阿茹。”

林越盯着最后三个字。

程茹。阿茹。

他的手开始不听使唤地抖。

“小林?”老周察觉到他的异样,“你认识这个人?”

林越没回答。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空白的,他什么都看不见。他的眼前发黑。

程茹。阿茹。

他的女朋友。去年说要去调查一个“空置房”的新闻线索,然后辞职、消失、换了所有联系方式。他以为她是遇到了什么危险,躲起来了。他找了她整整一年,找了她的同事、她的朋友、她的主编——所有人都说她“主动离职,自己走的”。

他来云栖里,就是为了找她。他查这些门锁、这些监控、这些失联名单——根源都来自她。她消失前给他发过最后一条消息:

“云栖里不是一个小区,是一个闭环。我快找到出口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现在他在一张皱巴巴的A4纸上,在一份退休老人的手写名单里,看到了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写在“失联名单”上。和那些失踪的业主排列在一起。

林越把纸放下来,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周叔,”他睁开眼睛,声音哑了,“这份名单,我需要拿走。”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拿去吧。”老周说,“不过你听我一句——你跟当年那个记者一样,查到的东西不能放在物业任何一个地方。你的办公室、你的宿舍、你的工具箱——全不安全。这里面的水太深。”

“我知道。”

“还有,”老周压低声音,“那个新来的客服——叫什么来着——沈荷?你注意过她没有?”

林越心里一紧:“怎么了?”

“我说不好。就是感觉不对。”老周摸了摸下巴,“我跟这块地打了十一年交道,什么人见过。客服都是方琴一手带的,从来没有空降过一个——沈荷是郑承渊直接安排进来的,没走正常招聘流程。我在物业还有两个老同事没退,方琴是一个,库房的老陈是另一个——人事上的事,老陈那边都有数。你小心点。”

林越把名单折好,塞进内衬口袋。他站起来的时候,老周拉了他一把。

“小林,”老周的眼神很严肃,“那年那个记者来找你的时候——不,我是说,如果你跟那个记者有什么关系——你更得小心。因为如果你真的查到了’置换’,你查到的不只是五个失踪业主。你查到的是一条产业链。”

“产业链?”

“产业。”老周重复了一遍,“有人专做这个。把人从这个系统里抹掉,把房子腾出来。”他顿了顿,“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高档小区,每年空出来几套房,但房价不降、租金不降——因为那些房子从来没有真正‘空着‘。它们被’置换‘了。被人住了,但不是原来的主人。”

林越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们没死?”

“我不知道。”老周摇头,“但他们在系统里已经不存在了。注销了户口、迁出了户籍——一个没有户籍的人,还能叫’活着‘吗?”

雨又开始下了。棋牌室的屋檐往下滴水,砸在地面上,啪嗒啪嗒。

林越穿过雨幕往外走,背后老周的声音追上来:

“小林——保护好自己。别让那些人知道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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