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林越坐在2号楼天台上,做最后的准备。
手机里已经设好了定时邮件——夜里十一点自动发送。蓝牙录音笔装在工牌里,测试过三次,信号稳定。他的计划是:进办公室前把手机放在走廊消防栓箱里,距离最远不超过八米。蓝牙录音笔在这个范围内可以稳定连接手机,手机远程录音。
但光有录音还不够。他还需要一个“引子”——一个让郑承渊放下戒备、开口承认的话头。
他想了整整一个上午,找到了那个话头。
不是证据。不是法律。不是正义。
是利益。
他要让郑承渊以为他想“入伙”。
“投降”只是一个姿态。真正让郑承渊开口的,是“林越想分一杯羹”。一个正义感过剩的年轻人发现了一条生财之道——人性最经典的反转。郑承渊不会对一个认输的人说太多,但他会对一个想加入的人解释“游戏规则”。
而解释规则——就意味着承认规则的存在。
两点半,林越下了天台。他先绕到2号楼一层走廊,把手机塞进消防栓箱的缝隙里。屏幕调到最暗,蓝牙录音APP已经远程启动。
然后他走向物业办公室。
走廊里没有灰夹克和黑polo。只有沈荷坐在前台,翻一本值班记录簿。她抬头看了林越一眼,笑了笑。
“郑经理在里面等你。”
林越点头,推门进去。
郑承渊还是坐在那张桌子后面。桌上多了一个纸箱——空的。
“东西呢?”郑承渊问。
林越从口袋里掏出U盘,放在桌上。然后是防水袋——纸质打印件。然后是那个笔记本。
全部放在纸箱里。
郑承渊翻了翻,确认没遗漏。然后靠回椅背。
“坐。”
林越坐下。
“说说吧。你想怎么样?”
“我想活。”林越说,“我不想被‘安置‘。”
“那你查的这些东西——”
“对你们没用了。原件不在了。杜鸣被抓了。笔迹鉴定只留了截图。这些东西交给你,就等于什么都没了。”林越看着郑承渊,“我知道你的规则。签字、安置、清空——我不反对。我只是不想当被清空的那个人。”
郑承渊审视了他很久。
“你之前在IT公司举报数据造假。现在又来跟我说这种话?”
“人在饿肚子的时候,正义感会缩水。”林越说,“我找了一个月的工作,没人要我。云栖里是唯一收我的地方。我不想失去这份工作。”
“所以你查了两个月,现在来跟我说——你想留下?”
“我想留下。而且我有一个你也许需要的东西。”
“什么?”
“老周的联系方式。”
郑承渊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知道他在哪?”
“我知道。他还握着一份备份——你说过要搜他,但你不知道他在哪。我知道。”
“你想拿他换什么?”
“两样东西。第一,把我从backup_keys里删掉。第二,让我知道阿茹——程茹——现在在哪儿。我不想打扰她。我只想远远看一眼。”
郑承渊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计算。
然后他开口了。
“程茹现在叫周敏。城东德仁社区,17栋3单元502室。楼下有一家打印店,她在那里上班。每天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
林越的心跳加快了。但他脸上没有动。
“系统名单里的59号——你的密钥——可以删。但你得先把老周的地址给我。”
“先告诉我——”林越压低声音,像是在交易,“你们到底是怎么操作的?我不问别的,就想知道流程。我得知道你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这样我才能判断——我留下来是安全的。”
郑承渊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他笑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像是终于听到了他想听的话。
“流程不复杂。”他说,“每年初,我跟财务那边对一次名单——看哪些户长期欠费、独居、没有紧急联系人。这些户进入’候选池’。梅雨季前一个月,工程部上门做‘门锁维护‘,通知业主改密码。改完当天,我在后台跑一次远程诊断——把新密钥拉过来。”
“然后呢?”
“梅雨季。凌晨两到三点,我手动切监控维护模式。这套系统有’维护回放‘功能——前24小时录像循环输出,监控墙上看不出异常。然后我用管理员密钥开门。进去之后——”
他停了一下。
“进去之后做什么?”
“收拾东西。证件、手机、钥匙、电脑——全部收走。人在不在,看情况。有时候人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我们会跟他说清楚,’您已经被安置了,请配合搬迁‘。不在的时候,就直接办手续。”
“不在的时候直接办手续?人还没走就办迁出?”
“有什么区别?”郑承渊说,“反正会走的。第二天再上门接人就行了。”
“接的人——就是沈荷?”
郑承渊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观察得仔细。对,沈荷负责对接安置点。住户搬走之后,她负责把屋子清理干净——个人物品打包、证件更换、户籍迁出。做完了,房子就是’空置‘状态。”
“空置的房子怎么处理?”
“出租或者转售。走的是集团内部的房产中介。租金和售款进恒远的账——顾总那边统一分配。”
“顾远山知道这些?”
“整个’置换‘方案就是顾总设计的。”郑承渊说,“九十年代他做安置房的时候就在做这套——把人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把房子留出来。只是以前是政府行为,现在变成了市场化操作。”
“他用了多久了?”
“顾总说,二十年了。”
二十年。林越感觉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二十年的“置换”——不仅仅是这九个失踪者,可能远不止这些。
“代签的那些文件——是你签的?”
郑承渊顿了一下。他看着林越,眼神里闪过一丝警觉。
“你问得太多了。”
“我得知道风险。”林越说,“如果代签的事被查——”
“不会被查。”郑承渊打断他,“代签用的是住户本人之前在物业留的签字样本做底稿。不是临摹——是描。除非做DNA级别的笔迹鉴定,否则分不出来。你手上那些复印件——连原件都算不上。”
他说“代签用的是住户本人之前在物业留的签字样本做底稿。不是临摹——是描。”——这句话被工牌里的录音笔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林越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工牌。蓝牙在连着。指示灯没亮——藏得太深看不到。
“好。”他说,“我不问了。老周的地址——”
“先给我。我再告诉你程茹的事。”
“公平。”
林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假地址。不是老周的真实位置,而是他今天上午临时找的一个城东旅馆的地址。
“他在城东金台路的一家小旅馆里。没有手机——用座机联系。号码在纸条背面。”
郑承渊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放进了口袋。
“行。”他站起来,“你先回去。明天我安排沈荷跟你对接——你以后不在工程部了。调到客服岗,跟着沈荷学。”
林越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郑承渊在身后说了一句:
“林越,你做了对的选择。”
他拉开门。
沈荷站在门外,笑容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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