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晓峰从学校回来那天,正是滨江市最热的时候。
他拖着行李箱,从火车站坐公交到老城区,再走十几分钟,就是他家所在的五金巷。巷子口有棵老榆树,树下永远停着几辆旧电动车。他爸的修车铺,就开在巷口往里第三家。
铺子没有名字,只挂着一个白底红字的灯箱,写着“修车配钥匙”几个字。灯箱旧了,晚上亮起来,缺笔少画。门口摆着打气筒、几盆工具、一桶黑乎乎的润滑油。地上常年有油渍,太阳一晒,散发出一股子混合着铁锈和橡胶的气味。
韩晓峰低着头,加快脚步。他怕遇到熟人,尤其是那些初中同学。他是巷子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通知书下来那天,邻居们都来贺喜,他爸笑得合不拢嘴。可韩晓峰心里清楚,他并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爸是个修车的。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忙活。见他回来,高兴地喊:“晓峰!你可回来了。去,给你爸送饭去。他中午没回来吃。”说着,塞给他一个铝制饭盒和一瓶绿豆汤。
韩晓峰磨蹭着不想去。母亲白他一眼:“咋了?你爸忙了一上午,你不去看看?”韩晓峰只好接过饭盒,心里盘算着:这会儿巷子里人少,快去快回。
他走到修车铺门口,见父亲正蹲在地上,给一辆电动车补胎。父亲穿着一件旧背心,背上汗湿了一片。他低着头,胳膊上的肌肉随着动作一鼓一鼓的。韩晓峰叫了声“爸”。韩铁生抬头,脸上有汗,也有黑油。他看见儿子,咧了咧嘴:“回来了?把饭放那儿吧。”
韩晓峰把饭盒放在柜台边。柜台是张旧木桌,上面摆着各种扳手、螺丝。他不想多待,正要走,旁边的陈大爷叫住他:“晓峰啊,放暑假了?好,好。你爸不容易,供出个大学生,给我们巷子争光了。”韩晓峰挤出一个笑:“陈爷爷好。”
他逃也似地离开铺子。回到家,母亲问他:“你爸吃了吗?”韩晓峰说:“他让我放下。”母亲叹口气:“他啊,一忙就忘了吃。”
傍晚,韩晓峰的手机响了,是高中同学李凯约他晚上吃烧烤。韩晓峰想去,可一看时间,巷子里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他怕李凯送他回来时看到他爸的修车铺。他给李凯回消息:“我有点事,改天吧。”李凯没再说什么。
韩晓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想起初中时,有同学放学路过修车铺,大声喊:“韩晓峰,你爸是修自行车的!”当时他脸红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那种窘迫,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
他闭上眼睛,似乎又看见了父亲那双手——指甲缝里塞满油污,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他厌恶那双手,可又觉得不该厌恶。这种矛盾,让他难受。
举报